做个局内的局外人,学会倾听“沉默的声音”
红网时刻
2026-03-30 19: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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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杨(红网集团编委、理论评论中心主任,红网论道训练营导师)

几年前,我读到曹锦清教授《黄河边的中国》中的一个细节,印象较为深刻。

他讲自己在中原农村调研时,不急于抛出问题、收集答案,而是先坐下来,听农民讲他们自己的生活。这种方法看似缓慢,却让他看到了那些自上而下的调研报告里永远看不到的东西——农民对土地的真实情感、对政策的微妙态度、对生活的隐秘焦虑。他由此总结出两种观察视角:“从外向内、从上向下”与“从内向外、从下向上”,且明确选择了后者。

这个细节之所以打动我,是因为它触及了评论写作的一个核心问题:我们每天都要判断什么值得写、从哪个角度写,可这个判断的依据从何而来?

表面看,评论选题靠的是知识积累和思维训练。然而往深里想,更根本的原因在于观察——我们是否具备一种“在场”的能力,是否愿意放下成见进入现场,是否能够听见那些被忽视的声音。曹锦清当年如果只坐在省城的办公室里看报告,他永远写不出《黄河边的中国》。

我最近还读了一本书,叫《视角:鸟瞰与虫眼,看清世间的大走势和大格局》(以下简称《视角》),作者是英国剑桥大学社会人类学博士、英国《金融时报》美国版编委会主席吉莲·邰蒂。她提出一个观点,即在这个被大数据、算法、人工智能主导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人类学的观察方法——走进现场、参与式观察、把陌生变熟悉、把熟悉变陌生、倾听沉默的声音。

这些对评论写作者如何确定一个好的选题来说,也是有益的参考方法。

评论选题的价值,本质上在于为人们提供新的认知,或让人重新审视一个习以为常的现象,或让人看见一个陌生事物背后的逻辑。一个好的评论选题,往往应当具备三个特征:公共性,即切中多数人的关切;稀缺性,即提供了别人没看到的视角;匹配性,即与作者的禀赋和平台调性相契合。而要做到这些,离开扎实的观察是不可能的。那么,究竟如何找到有价值的评论选题?不妨借用《视角》中的三句话来展开。

第一,把“陌生”变熟悉。

评论作者常常面对陌生领域,如一个亚文化群体、一种看似荒诞的社会现象、一项刚冒头的新技术。若急于下判断,往往流于表面。更好的做法是,先放下预设,像孩子一样好奇,去理解它内部的逻辑。

《视角》里有个例子说,英特尔公司曾雇了一位人类学家,她对技术一窍不通,但高管们看中的正是这一点。因为他们已经有太多懂技术的工程师,却没有人懂“使用技术的人”。她进入用户的世界,发现那些工程师认为“不合理”的行为,在自己的生活逻辑里完全是合理的。这个观察帮英特尔避免了许多错误。

评论写作也当如此。红网“青椒评论”有一篇优胜作品《让预制菜包火起来,不能靠在后厨耍“小聪明”》,作者面对预制菜这个新生事物,没有盲目跟风夸赞,而是通过梳理客观数据、分析肯德基麦当劳的案例,冷静地指出预制菜发展的潜在危机,最后落脚到“让料理包真正和现炒菜同台竞争”。这就是“把陌生变熟悉”的力量,先走进去,理解它,然后才能说出别人说不出的道理。

第二,把“熟悉”变陌生。

一般来说,我们对自己身处的文化、行业、生活方式,往往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鱼注意不到水的存在,人也很难反思自己最习惯的东西。而恰恰从这些“理所当然”里,我们可以找到一些有价值的选题。正如人类学家拉尔夫·林顿所说,鱼根本注意不到水的存在。只有在有他人做对比时,人类才更容易理解自己。

比如,我们每天都在用社交媒体,但有没有想过算法如何塑造了我们的情绪?我们习惯了“效率优先”的工作文化,但有没有反思过这种文化付出了什么代价?这些问题之所以值得写,就是因为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从不质疑。

红网“青椒计划”还有一篇优胜作品《“数星星”式公布成绩,不过是焦虑的“新马甲”》,作者捕捉到“数星星”这一看似人性化的教育改革,实则只是给分数焦虑穿上了“新马甲”。作者没有停留于批评形式主义,而是指出只要升学竞争的底层逻辑不变,符号的转换仍无法消除焦虑。这就是把“熟悉”变陌生——用外人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习以为常的教育改革,视角一转换,问题就清晰了。

第三,倾听那些“沉默的声音”。

这是最核心的一条,也是前两条的落脚点。什么是“沉默的声音”?不是没有人说,而是没有被主流话语认真倾听;不是不存在,而是被忽视、被边缘化;不是没有意义,而是其意义没有被翻译成公共语言。

《视角》举了一个经典商业案例,也有参考意义。案例说的是一家美国婴儿食品公司去西非推销产品,罐子上印着微笑的婴儿图片。结果当地人认为,罐子里装的是用婴儿做的食品。这个误解其实也不荒唐,人家是按照自己的文化逻辑在看图。那个没有做任何本地调研就把产品推过去的公司,可能才是真正“荒唐”的一方。那些被我们视为“荒唐”的声音,往往恰恰揭示了我们的盲点。

曹锦清在《黄河边的中国》中反复强调“从下向上看”——从基层看顶层、从农民看政策。他说,如果不深入乡村,你永远不会知道农民对“负担”的真实感受,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有些政策在顶层设计得那么好,到了基层就变了味。

当然也要认识到,《视角》所倡导的人类学方法也不是万能的。人类学方法固然能让我们深入现场、获得微观洞见,但它无法替代宏观的结构性分析和大规模的系统性思考。换句话说,“虫眼”视角能让我们看见细节,但“鸟眼”视角才能让我们看清全貌。

此外,人类学方法对写作者的时间和精力投入要求极高,不是每篇评论都能像田野调查那样深入数月。而且,人类学家自身的偏见和理论预设,同样会影响其观察结论。所以,借鉴人类学方法,不是要评论作者都去做田野调查,而是要培养一种“观察意识”,即时刻保持对现场、对细节、对“沉默的声音”的敏感。

观察的方法有了,就让它变成日常的习惯。这关键在于让观察时刻在线,随时记录思想的火花。

许多优秀的评论作者都有一个“选题库”。里面是一些随时记录的思维碎片:今天在路上看到的一个现象,明天在饭桌上听到的一句话,后天在新闻里瞥见的一个细节,诸如此类。这些碎片单独看没什么,但积累多了,就会在某个时刻突然串联起来,或者与更多的现实问题关联,从而形成一个有价值的选题。这就像人类学家的田野笔记,看似杂乱,其实是思想的原材料。

作为评论作者,你自然不一定要去偏远的地方做调研,日常生活处处是观察的现场——通勤的地铁、排队的超市、浏览的评论区,只要你带着问题意识去看,总能发现值得追问的东西。

评论写作还有一种常见的选题方法,也就是跟上重大事件的节奏,在不同时间节点找到不同的切入角度;或者摸准社交媒体的情绪,把尚未被充分讨论的问题摆上桌面;又或者运用专业知识,把常规选题写出新意。但无论哪种方法,都离不开观察——观察事件的变化、观察情绪的流向、观察常识中的盲区。

应当说,人类学的观察视角,为确定评论选题提供了一种“元视角”——一种关于“如何看”的自觉意识。我们需要时常问自己:我是不是太依赖自己熟悉的框架了?我是不是忽略了一些“奇怪”但重要的声音?我是不是把自己的价值观当成了普遍的标准?

有些人把评论作者比喻为“时代的‘嘴替’”,价值在于表达公众所想。而要成为合格的“嘴替”,首先得听得见公众在说什么,尤其是那些小声的、边缘的、容易被淹没的声音。

一言概之,高效找到值得写的评论选题,一个有效的方法就是:做个局内的局外人,学会倾听那些“沉默的声音”。

来源:红网

作者:王小杨

编辑:汪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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