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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叔河:柏林寺访书 | “走向世界丛书”背后的故事
红网时刻 字号:
2017-07-14 14:43:03

柏林寺访书

——“走向世界丛书”背后的故事

文 | 钟叔河

为了搜集清人出国载记,我们四出访书,于一九七九年底到了北京。岁暮天寒,又下了大雪,虽然东单和王府井一带仍旧熙熙攘攘,到雍和宫大街就行人冷落了。拐进戏楼胡同,这条还没有动手术改造的小胡同里,几乎阒无一人,在雪中显出一种寂静之美。一百多年来一直不为人知的国人巴黎公社目击记《三述奇》的稿本,就收藏在这条胡同尽头的柏林寺里。

张德彝《三述奇》稿本扉页

《三述奇》的作者张德彝,一八四七年(清道光二十七年)出生于柏林寺附近龙王庙胡同一户普通旗民家中,少时进了清廷开办的第一所外语学校同文馆,卒业后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当翻译,后来一直在外交界服务,最终做到了出使英国大臣。他一生八次出国,每次都写了一部日记体裁的“述奇”也就是游记。

《三述奇》记他一八七一年(同治十年)随兵部侍郎崇厚出使法国,恰好遇上了普法之战和巴黎公社革命。他在巴黎、凡尔赛、波尔多等地逗留了大半年,亲历三月十七日巴黎人民起义,目击旺多姆纪念柱(他记作“万洞坊铭胜铜柱”)被毁、巴黎街垒战、公社战士壮烈牺牲等历史场面,逐日记载,写成了这部十多万字的书。

《三述奇》记巴黎公社女战士被俘不屈

张德彝八次“述奇”(《七述奇》未成书),除了《航海述奇》和《四述奇》外,从未刊行。一九一八年张氏逝世后,全部“述奇”的稿本由次子仲英保存。一九五一年张仲英年过古稀,为了不使先人手稿因社会变动遭受损失,派儿子张祖铭将其全部交给了公家。张祖铭现在石家庄市第十五中学任教,他在一封给我的信中说:

“先祖遗物,除送交国家者外,由于众所周知之原因,业已荡然。……若无先生之努力,先祖遗作恐亦无人能知,湮没于世矣!”

《三述奇》记巴黎战事

《三述奇》和其他“述奇”稿本,转由公家保存之后,几经周折,最后收藏在柏林寺——北京图书馆分馆。此处位于北京内城东北角,原是一座以藏经著名的古刹。但建筑和人一样,它的时运并不因肚里装的书多少而转移,很久以来,这里的香火就衰落了,远不如邻近的雍和宫。那里是雍正皇帝的“潜邸”,又有表现人兽交媾的欢喜佛可看,故能吸引多多的善男信女。四九年以后,柏林寺没有能够作为佛教胜地保存下来,却因为有几楹藏经楼可以利用,便成了一处存放古籍的地方。

现在的柏林寺大门紧闭,不对外开放

这里无旧丛林的气派,也不见新建筑的恢宏,两垛砖砌柱,一张旧木门,门外除了“戏楼胡同二号”一块门牌,再没有别的标志。全亏了北京图书馆的张玄浩先生,他看见我在北海图书馆的卡片柜里反复搜寻,又向社科参考组恳求帮助,而那里的几位中青年同志虽然热情接待,却无法解决我的问题,便主动表示关心。他是西南联大毕业生,五十年代即到图书馆工作,学识宏富,乐于助人,而且对京中各处收藏十分熟悉。他认真倾听我向他介绍了“走向世界丛书”的计划,表示非常赞赏,愿意帮助,当即画了一张路线图,指示我去柏林寺,自己又骑单车随后赶来。在管库人员的协助下,经过好几天查找,我们终于发现了这部分装八卷、用蓝色布函护封的稿本。

张先生将我们带进柏林寺后,我和同去访书的杨坚兄如入宝山,目不暇接。每天清晨,我们从北京城西的月坛北小街招待所出发,横贯全城,赶往城东北角上的柏林寺,总要到下午关门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因为实在太冷,来这里看书的人并不多,有时就只我们两个。阅览室一位六十多岁的工作人员,扎脚棉裤,老式棉鞋,一口道地的京白,升煤炉冲开水,彬彬有礼。每天我们走时他总要殷勤致意:“您走啦,您明儿早来。”就这一点,也使我们觉得古道犹存,如果不抓紧访书,真对不起这位勤勤恳恳的老者。天天从北海公园门口过身,终于连偷半天闲进去逛一下的勇气也没有,竟然将心中早想看看的北海雪景耽误了。

(一九八零年三月)

本文摘自《小西门集》,钟叔河 著,岳麓书社出版。

来源:岳麓书社

作者:钟叔河

编辑:蔡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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