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菊芳

在我们当地，所谓“姑娘”是指年满十八岁未婚的女子。俊俏能干的姑娘，还刚刚踏进十八岁的门槛，说媒的人也随之踏破门槛。

姻缘，是讲究缘分的。这一个媒婆说破了嘴皮子，那一个媒婆扯嘶了嗓子，有的姑娘就是不为心动。或许本姑娘早已有了心上人。在婚姻自主的年代，媒婆的存在，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个幌子。当然，还是有许多婚姻是经过媒婆撮合而成婚的，毕竟媒婆在打算撮合一对男女的时候，在心里还是衡量过双方的条件，包括双方的学历、家境、相貌等等。

过去，不管是经过媒婆撮合还是任由自己选择的婚姻，在我们老家都必须有媒人。假如哪家孩子自己做主选择好了对象，作父母的也要经过思量，请一个德高望重的乡邻作自己孩子的媒人。

老家的婚俗很有意思，一个姑娘变成新娘的过程，就是一部循序渐进、有礼有节、温文尔雅的婚奏曲。

过去，当两个心仪的年轻人，有意向往婚姻的时候，不管是经过媒婆说媒还是自由做主的，都会履行这些仪式——“当面”、“过小据”、“剪鞋样”、“报日”、“过门”。

“当面”，就是男女双方初次相见。由媒人牵线，约好地点，大多地点就是媒人家里，也有的是在赶墟的集市里的某一个小餐馆里，男女双方初次见面，媒人引起话头，任由一对男女闲聊。在闲聊的过程中，如果互有好感，就会互赠信物。这信物，因人而异。心灵手巧的而又有心机的女子，第一次见面，赠送给心仪对象的或者就是展示自己手艺的绣花手巾，或者一个精巧的钱包，还或者就是一只钢笔；而男子赠送给心仪对象的，一匹布，一双鞋，一条围巾等等。“当面”的仪式，是男方双方第一次见面，作媒人的除了穿针引线，还有一项重要的事宜，问出男女双方的生庚八字，让男女双方家请人“合八字”。“八字”和，家长满意，“八字”不和，就难说了。有的家长强硬的，就会拆散，有的家长不怎么迷信的，即使心里不爽，也会尊重子女意见。

“当面”的时候，如果互赠了信物，就有好戏在后头。

双方家长，在自己的孩子“当面”以后，就开始了暗自“调查”。女方家长会千方百计打探男方家的家境、父母性格，男子的能力等，男方家也会在不经意间打探女子的性格、品行、家务能力等等。如果双方打探的结果都满意，就不会有异议。如果有一方打探的结果不尽人意，父母也许会提出反对意见。至于反对是否有效，关键在于婚姻的当事人。

一对青年男女，在“当面”一段时间后，双方都满意现状，就开始要“过小据”了。

“过小据”，顾名思义，就是互相留下婚姻的证据。“过小据”这一日，还是由媒人带着男子，提着猪肉、鸡蛋、面条、烟酒等礼物，走到女方家。女方家鞭炮迎接。那一串鞭炮响过以后，会引来相邻探头探脑看未来的新郎官。来探看男子，大多都是妙龄女子和那些老太婆。妙龄女子来探看自己的好姐妹心仪的对象帅不帅美不美，老太婆来探看小伙子壮不壮实和老实不老实。这个时候，大方的男子，就会主动走出来与乡邻打招呼，腼腆的小伙子，任由窗台上探看的脑袋晃来晃去，就是不开金口，羞涩得很。

女方家，做好饭菜，媒人坐上席，有酒有肉，有说有笑地吃着，这个时候，未来的新娘故作矜持，不在席上，或许躲在门后面，不时地偷看她未来的新郎官，或者假装来餐厅拿东西，偷瞄自己心仪的对象一眼。当两眼对视的时候，女子羞赧一笑，飞快走了，男子会意一笑，幸福满满的。

过了“小据“就说明双方初步定下婚约，于是，逢年过节，男方须向女方送猪肉、面条、烟酒等礼物，俗称“送节”。

“过小据”以后，如果男女双方打听到对方一些不够检点的地方或者不够满意的地方，是可以悔婚约的。如果两家都满意。大概半年或者一年以后，就要“剪鞋样”了。

所谓“剪鞋样”其实就是“订婚”。

当男女交往到达“剪鞋样”的阶段，举行婚礼也就是时间问题了。这个期间，也许是男女双方已经打好结婚证，也有的是在举行“剪鞋样”仪式以后再打结婚证的。

“剪鞋样”的仪式，先是由男方看好良辰吉日，然后由男方通报给女方家。到了“剪鞋样”这一日，男方除了提来猪肉、鸡蛋、面条、烟酒以外，还有礼金，礼金数量因人而异。在上个世纪70、80年代，礼金大多是168、199、298等吉祥数字。当然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礼金数量不再是三位数，而是五位数字以上。

“剪鞋样”，男方家不仅要送礼品礼金，还要送布匹，并把男子自己穿鞋的尺码，用红纸剪裁出来，摆在送给女子做新衣的布匹上，男子送来的布匹，一定是双数，或者两匹，或者四匹，大方的殷实的男方家也许会送六匹新布料呢。有些女子贤惠，会把未来丈夫在“剪鞋样”送来的布料，给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姊妹做新衣。

“剪鞋样”这日，照样是媒人带着男子来到女方家，女方家这一日，就会请来女子的长辈亲戚，一起吃中餐。其实也是让长辈亲戚认同男子，认同这一婚事。

从“当面”到“剪鞋样”的过程，也是男女交往逐渐熟悉逐渐信任逐渐认同的过程。

“剪鞋样”仪式以后，就说明这一桩婚事基本得到家族所有人的认同。也有在“剪鞋样”以后反悔婚约的。如果是男方反悔，一般不退彩礼，如果是女方反悔，就该退完所有彩礼。

“剪鞋样”仪式以后，如果在过年的时候还没有举行婚礼，在男子送“年礼”的时候，女子就必须送给男子两双新做的布鞋。这也是考验女子女红的时候。看鞋样，看针脚，就能分辨出女子是否心灵手巧。做得一双好布鞋的女子，在还没有嫁到夫家，就已经凭借新鞋，博得了良好的印象。

双方都准备就绪，就是由男方家选择良辰吉日，我们俗称“报日”。 “报日”这一天，再请媒人将“吉期红帖”连同红包、糖果等礼物送到女方家。

最后水到渠成，就是“过门”的仪式了。

“过门”就是举行婚礼。这婚礼，在女方家，俗称“过门”，在男方家俗称“起亲”。这一仪式，是男方家最后一次隆重送礼。

男方来“起亲”，除了要送新娘的四套新衣新鞋，“三牲鸡”一只，“三牲鱼”两条，“三牲肉”一块，糯米酒湖酒一对，这些礼品上都贴上双喜。这些应该是感恩礼。 “三牲肉”通常是半头猪，又俗称“抵子肉”，“抵子肉”必须由新郎亲自背来新娘家，字面意思上就能看出来，这是相当于给娘家“抵偿”。我们当地如果生了女孩儿，被说成家里多了一个“酒葫芦”，女儿出家，女婿送酒，理所当然。

很有意思的是，“起亲”送来的两葫芦酒，新娘家把酒倒出来，用潲水灌满，意思是期待女儿嫁到夫家是养猪能手。

若是启用轿子，还需要送一只活鸡给女子娘家，俗称“留娘鸡”。“留娘鸡”，意思是把新娘娶走了，送一只鸡给新娘的母亲，为母亲排解孤独。

除了上述礼品，还有许多红包。这些红包，各有名头。过去姑娘出嫁，必须“扯面”，就是请村里长辈妇人用稻草灰涂在脸上，用棉线把脸上的绒毛扯掉，让脸部光滑干净，给姑娘“扯面”的妇人，在姑娘“过门”这一日，会收到男方家送来的红包，叫做“云开见日”；给姑娘作嫁衣服的裁缝会收到红包，叫做“霓裳楚楚”，给姑娘穿嫁妆的，收到的红包，叫“锦衣授裳”，姑娘出行之时，为姑娘撑伞送出家门的长辈，收到的红包，叫“顶天立地”，姑娘出家之时，要祭祀先祖敬佛，而举行祭祀者收到的红包，叫“神之给恩”，而大厨收到的红包叫“美味芬芳”。

“过门”的时候，女方家收到男方家送来的礼物，回送的除了嫁妆（被物、电器、家具等），还有新郎官两身新服两双新鞋新袜子，然后也要回赠几个红包，分别叫“大厨礼”、“外堂礼”、“洗面礼”。大厨礼叫做“美味芬芳”，由新娘兄长送亲到了新郎家以后亲自走到厨房，奉送给厨师；外堂礼叫做“履历步行”，也是由兄长亲自送给外堂头目，洗面礼，叫做“容光焕发”，是新娘到夫家第一次洗面的时候，有姑娘端水递巾，新娘就送“容光焕发”的红包给伺候她的姑娘。

如今，很多仪式慢慢消失，唯有新娘“过门”时候的礼数沿袭下来。有些不懂老礼数的，往往在举行婚礼这一天，双方闹出诸多不快，也是常事。

| 作者简介 |

郑菊芳，耒阳一中高级语文教师，衡阳市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散文随笔散见国内各级报刊杂志，其中杂文《“公家男人”之乱弹》被收集在《2008年中国年度杂文》，散文《我的山野幽居》获2013年新浪草根博客年度征文大赛第一名，本人新浪博客被新浪草根博客评选为2013年度文学类十大名博之一。出版散文集《女人四十更美丽》和《生活，其实可以如诗》。

(责任编辑 谭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