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女人一边要做女强人,一边要做弱女子”
红网时刻 字号:
2016-10-31 14:48:22

长沙梅溪书院,严歌苓(中)与于青、何立伟对谈《非洲手记》。

今年,严歌苓58岁。她修长的手指指尖,涂着透明色指甲油,点缀着点点亮片,在灯光下忽闪忽闪,像跳芭蕾的脚尖。长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鹅蛋形的脸庞,细长的小山眉下,双目含光,薄薄的嘴唇涂着一款微亮的裸红色口红。

她爱美,有自己固定的摄影师;她爱八卦,晚上喜欢跟朋友们一起胡吃海喝;她心软,听到杀羊会哭,她说,“我就是个小女人的滥好心。”

但在这样一个十足“女人”的外表下,她不喜欢跑场子,不喜欢签售会,此次来长沙也同样如此,除非邀请人是她的“姐们儿”,出场也全因“仗义”,“我的姐们儿希望我怎么做我会做的,这是对于友情的付出。”

10月里,因为“姐们儿”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于青的邀请,旅居海外的严歌苓第一次来到了长沙,带来了她的第一本随笔集《非洲手记》。在小说世界里,一向勇敢的严歌苓“怯懦”了,“在虚构的作品中,我可以批判很多东西。但在真实的作品中,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讲出来,但是非洲的生活却匪夷所思得倒像是虚构的了。”

“一边要做女强人,一边要做弱女子”

黑色立领旗袍式上衣,搭配黑色大中裙,红蓝丝线绣出几朵红花,点缀在上衣下摆,严歌苓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走进梅溪书院。

她脖颈修长,步伐轻柔,手指飞舞画出的也是弧线,透露出一个早年舞蹈演员的功底和身段。

她比预定采访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我提出给她拍照,她婉拒了,因为不喜欢摆拍,更喜欢采访时被抓拍,因为更自然,此外她有自己熟悉的摄影师。这是一个对自己每一次亮相都有要求的女人。

曾有报道说,每天下午三点,她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迎接先生回家。“现在还会这样么?”我问。“现在我也不为他打扮,下午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是因为我觉得作家是一个私密工作,一天到晚自己独处,如果不自己转换角色的话,从心理上是不健康的,我希望有一个很健康的生活状态。”

她微笑说,“而且也要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走到马路上也不能窝窝囊囊的。到一个好的餐馆或百货公司,大家都是漂漂亮亮的,我为什么不能漂漂亮亮的?特别是我是一个很爱美的女人。”

作为一个爱美的女人,严歌苓也写了许多女人,比如少女小渔、《第九个寡妇》中的王葡萄、《床畔》中的护士万红,她们有共同的特点美丽、善良、包容力强,像海一样把礁石包含起来。

从世俗意义上来说,严歌苓无疑是成功的,人们常在她名字前加上“著名女作家”的头衔。但在现实生活中,她自己也会像大海一样,包容并保持低姿态,“有人常对我先生说,你怎么有这么好的福气,娶这么好的太太,赚那么多钱,那么有才华,还会做那么好的菜。然后我就说,‘哪儿啊,是我福气好!’”

对于女性这一角色,她有自己的看法,“女人强大一定要有自觉性,强大以后,保持很低的姿态,维护男人的自尊心,男人比我们娇贵、脆弱。所以一边要做女强人,一边要做弱女子。”

“基因里有爱问的好奇心”

“那你认为自己是女强人么?”我问。“不认为我是一个强大的女人,可能是一个勤奋、闲不住的女人。”她答。

过去的58年,严歌苓的身份经历了文艺兵、战地记者、作家、编剧等等,脚步走过了上海、成都、越南、美国、欧洲、非洲……“究竟是什么在牵动你的命运?”我问。

“我是被选择的。”严歌苓说,“严家是读书的家族,基因里有爱问的好奇心,我是怎样的人已经被决定了。”这是怎样一个决定的过程?或许还得从严歌苓的父亲说起。

严歌苓的父亲是著名作家萧马,他虽已过世多年,但回忆起他时,严歌苓仍会忍不住笑起来,“别人问他什么东西最好吃,他说,‘我没吃过的才是最好吃的’可见他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

严歌苓曾用“崇拜”一词来形容父亲,他独特、有才华、“很酷”、“特帅”“常常拎一个组合音响,一个行李箱一起放在一个大拖车上到处走,就像印度迷你版的大篷车。”

如今,严歌苓也像极了父亲,跟着外交官丈夫满世界走,从非洲到欧洲到美洲,行走了世界多个文化迥异的地方,“我是个不安分的作家,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会烦闷,可期的东西太多了。”

于是,当她来到非洲这块陌生的土地,好奇心被大大激发。在《非洲手记》中,她好奇为什么阿布贾的房子大厅里都要建两道拱门,不明白厨房和洗衣房为何没有空调,而仆人的居室为什么叫做“boy'squarter”?

住久了,她渐渐明白,原来两道拱门是区分主人和仆人,贵贱绝不容混淆;厨房和洗衣房没有空调,是因为此地主人不必涉足;仆佣无论长幼,皆“boy”,“似乎人一卑贱,在优越者眼里就永远是半个人,是无法平等对待的未成年‘boy'”。

她敏感地意识“殖民主义者留下的影响”是多么幽深和坚韧,“无论美国人英国人怎样以粮食、药品、教育援助非洲,这样的住宅设计永远提醒非洲人和他们的本质关系……”

无论是小说还是随笔,她的好奇心似乎一直在追问“他人”,但她说,“其实我们写别人都是在问自己,从心理学、行为学上不断在发现自己,不断自我探索,这是文人家庭给我的遗传密码,我是怎样的人已经被决定了。”

“我是一个任何城市的旁观者”

严歌苓在全球行走,似乎离“故土”越来越远。

然而,她认为,“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契机的。”

“不到越南,不知道自己可以写作为生;不去美国,不知道自己可以成为这样一个作家;不用英文写作不会产生对比,不会知道世界人眼中的中国。”

因为异乡人的身份,她拥有了超乎寻常的视角和洞察力,她曾说,“我是一个任何城市的旁观者,所以,我在文学上是个吉卜赛人。我天生敏感,我的神经裸露在外面,所以,格外能有痛感。”她将去美国视为写作生涯中的重要契机,“我开始有了移民意识、难民意识,我写了很多这类作品。比如《扶桑》。”

她提起在美国的生活,到餐馆打工或者当保姆,“发工资数钱,多几块钱,心里很开心,这是人类最基本的开心,因为可以多吃几餐饭。都是因为我有这种真实的经历。作家要体验生活!”

然而,移民伴随着疼痛。“想融入不能融入,重新扎根是一种创伤性行为,从故土中拔出来重新扎根。一直到今天,我不认为我的根在美国,这是一个作家特殊的生活状态,生活在美国、欧洲、非洲都无所谓,房子里有写作台、灶台,就是我的家,我的根就在这里。”

严歌苓还是会常常回国,会有许多活动邀请,“大部分含金量极少,没太大价值,她不喜欢。”她做了一个假设,“如果我在中国,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有很高的工资、很好的住房,很优越,然后出席那些活动,但可能会慢慢枯竭。”

严歌苓与张爱玲都出生于上海,又都移居海外,问起与张爱玲的区别,她说,“我写上海没有她写得好,除了写上海,她写其他地方写得不好。”

走过全球的严歌苓认为,自己算不上一个上海人。“上海并不是我最喜欢的城市。我最喜欢的城市是成都,在这里度过了我的少年时代,青年时代,成都人都比较幽默,东西很好吃,节奏比较慢。”

“我具备的是一个女人的滥好心”

抛开一切光环,严歌苓终究是一个女人。

她的理想状态是,“白天一直写,下午游完泳,跑完步,一大群朋友胡吃海喝。因为我一到晚上非常需要朋友,我很希望,每天晚上都有一帮子朋友玩、聊天。聊她们生活中的琐事,搬弄是非,聊八卦,讲讲先生、孩子、上司,其实小说就是正义化了这些八卦,一个女人不喜欢听八卦就不要做小说家。”

她还是一个不会说“NO”的人,虽然有一个好莱坞专业编剧的身份,但她并不想做编剧,只想自由地写小说,“有时候真的求到头上来,不答应就像多么伤害了人家一样,常常投资人说,‘帮我写吧,帮我写吧!’我说,‘好吧,就吃这一次苦吧’。后来,张三说,你帮他写了,你不给我面了,我又崩溃了,后来王二麻子又出来了……”

“我这个人活着让很多人高兴,不想让人不高兴,包括很多,比如说我丈夫、孩子,只要你们高兴就好,这个原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没有是非观念的原则。”

实际上,换一种说法是,严歌苓心太软,软到听到杀羊会哭。在非洲阿布贾的一天,她听到隔壁宰羊的嚎叫,失魂落魄地站在四十几度的烈日下泪流满面,并发誓,“再也不吃肉!”

10月16日,读过《非洲手记》后的何立伟对严歌苓说,“你是我了解的中国女作家里最有国际视野的,这跟她的背景和经历有关。”

她听了,笑了,接过话头说,“说得我不好意思了,其实,还是一个小女人的视野,大的善良不具备,我具备的是一个女人的滥好心。我看到门口擦皮鞋的,我把他领到大使馆的家家户户里去擦皮鞋。”

但这种滥好心让她一直保持着对生活的敏感和痛感。这份敏感有一条来路,曾经的战地记者经历,“让我看到很多鲜血、牺牲以及生命的消失,让我更加敏感。我爱怜一切生灵,猪、鸡,我质疑人类和动物相处的道德和伦理。”

于是,当她到了非洲,就想起来要写《第九个寡妇》,而这是她认定的里程碑式的作品。“一到非洲,看到了许多抽象意义上的苦难,其实,这是一种需要人类共同面对和承担的苦难。”

来源:潇湘晨报

作者:张皎

编辑:张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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