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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能实践论(三)丨一个四川人,在湖南押注“未来”

2026-02-03 21:14:58 红网时刻

编者按:2026年湖南省两会召开之际,红网重磅推出6组政论体系列报道《潜能实践论》,从实践、观点等多维角度,探寻湖南的机遇与风口。今天推出第三组“科创篇”,受访嘉宾分别为湖南利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范谦和津市市委书记彭子晟。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王义正 黄刚  摄影 朱丽萍  常德报道

1月3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举行第二十四次集体学习,“前瞻布局和发展未来产业”是学习主题。

在2026年湖南省两会上,省政府工作报告在部署今年重点工作时,在科技方面专门提出“前瞻布局一批未来产业领域技术攻关项目”。

什么是未来产业?

“发展空间上限很大,发展路径、可突破点很多,应用范式、产品类别和行业涉及面很广,符合这些特征的,就是未来产业。”给出这个理解的人叫范谦,是湖南利尔生物的董事长,也是国内最早涉足生物制造产业的人之一。

生物制造,是我国“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的六大未来产业之一。

范谦不是湖南人,利尔生物最初也不是湖南企业。

2021年12月,四川人范谦带领这家原本在四川的企业,整体搬迁到湖南津市——一座正在崛起的生物制造之城。

一场“极限谈判”后,从四川到湖南

时间回到2021年的秋天,机会与挑战同时降临利尔生物。只不过,那时利尔生物的前缀,是“四川”。

那一年,得益于L-构型精草铵膦技术的突破,四川利尔生物的市场需求量暴增。应大客户要求,公司需要在23个月内形成万吨级精草铵膦产能,但四川的厂区扩能已无可能。

“生物发酵需要二类工业用地,生物农药原药又要三类化工用地,这种‘跨界’地块在全国都很难找。”范谦回忆,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想起了湖南津市。

范谦与津市的缘分,始于2018年。彼时,合作伙伴引航生物要在津市建立中试基地,范谦受邀参加考察。

将目标锁定津市后,双方开始接触。

▲位于津市园区的湖南利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朱丽萍/摄)

2021年9月一个周六的下午,四川利尔生物与津市市委、市政府展开了一场“极限谈判”。

两个小时的时间内,津市就高效解决了项目用地需求——在津市高新区二类和三类工业用地交界处,为利尔生物规划了理想的建设用地。

“津市刚好有,我们正好要,两地块仅一路之隔,对我们来说,再合适不过。”范谦回忆说。

19天后,双方签定了12亿元的投资协议;当年12月,公司从四川整体迁至津市,更名为“湖南利尔生物”。

2022年8月开工,2023年8月试生产,359天建成占地457亩的工厂——这也成为利尔集团有史以来最快的建设速度。

范谦后来在不同的场合多次感叹,“津市速度成就了利尔加速度”。

2024年,湖南利尔生物的销售额达到8.8亿元,精草铵膦产销量占全球60%。而全球领先的“L-草铵膦大规模生物合成技术”,也让津市——这座湘西北小城,站上了一条农业细分领域全球产业链的顶端。

▲湖南利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精草铵膦制剂生产线。(刘蓉/摄)

鲜为人知的是,利尔生物最早只是一个化工产品的中试验证平台。技术的革新,不仅改变了利尔生物的发展轨迹,也改变了范谦的人生轨迹。

被“L”催生的企业

“其实,最早我们不是搞生物制造,是利尔化学的一个中试车间。”范谦介绍,2016年,利尔化学旗下的技术中心准备设立一个中试验证平台,主要对化工产品进行中试。

但化工产品的中试有安全风险。为了把责任划分得更清楚,利尔化学决定,以这个中试平台为基础,直接成立一家公司,叫四川利拓化学。

到2017年,利尔化学的草铵膦产能做到了世界第二,在这个赛道仅次于全球化工巨头德国拜耳集团。

作为全球主流除草剂,草铵膦就像人的手,有左旋(L构型)和右旋(D构型)两种结构,但D构型的草铵膦对除草几乎没效果。

当时,范谦在利尔化学分管研发和销售,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能不能把L构型的精草铵膦单独做出来。

▲在津市高新区的湖南利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发酵实验室,工作人员进行菌种发酵实验。(图源:新华社)

起初,范谦想走化学合成的路。他博士毕业于四川大学,主攻不对称化学合成,师承我国有机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冯小明。

按理说,这是范谦的老本行,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不对称化学合成手段在这件事上走不通。

转机出现在寻找“手性前体”的过程中。范谦发现,要获取高纯度的L-构型前体,以生物发酵为代表的生物制造或许是最优解。

2017年,国产大飞机C919成功首飞、首艘国产航母山东舰下水、“复兴号”高铁正式投入运营,但这一年的中国,生物制造合成生物学尚在萌芽阶段。

“那时候,国内能讲清楚‘合成生物’的人没几个,只有传统发酵行业,而且大多濒临倒闭。”范谦说,他们到处找技术,从四川到江苏,跑了十几个地方。

2017年末,范谦参加一个行业会议,会议间隙在咖啡吧碰到了引航生物的一位负责人,得知引航生物的谢新开博士研发出“高丝氨酸”技术,能作为精草铵膦的手性前体。

▲湖南引航生物科技有限公司D-乙酯生产发酵车间。(万欣/摄)

谢新开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博士后师从合成生物学先驱、美国工程院院士杰·基斯林教授,回国后先后在江苏和湖南创业。

当时,谢新开找了好多家企业都没人敢尝试——大家觉得这方法太“新鲜”,没听过。

命运的齿轮,让范谦与谢新开相遇了,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大干一场。

为了让合作落地,需要在利尔化学内部找到一个载体,最终选中四川利拓化学,股改后更名为四川利尔生物,专门承接这个项目。

“可试下来发现,谢博士的那条路线成本太高。”2018年范谦索性跳出传统思路——既然酶本质上是生物催化剂,能不能把“手性配体”换成“酶”?

范谦设计了一套让D构型草铵膦通过酶催化转化成L构型的方案,谢新开团队只用了一个月,就将该方案变成了现实。

▲湖南利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自动化生产线。(刘蓉/摄)

随着L构型精草铵膦技术的突破,原有厂区扩能受限,这才有了后来搬迁至湖南,更名为湖南利尔生物的故事。

而谢新开任董事长的湖南引航生物,早在2017年就落户津市。

什么是合成生物

2024年3月26日,常德市举办了一场关于生物制造产业的专题讲座,全市工信系统上百名干部听课。

授课的人,正是范谦。

“生物制造,其实很古老。我们酿酒、做豆腐、腌泡菜,理论上都算是生物制造,但这与今天我们讲的生物制造合成生物学,不是一回事。”范谦说。

早期的生物发酵,本质上是“驯化细菌”,是通过光、电、等离子体,或者化学药剂、温度、溶剂去刺激细菌,使其产生变异。只能靠“随机进化”或“定向进化”,就像古代农民种田,只能靠天吃饭。

传统的发酵行业,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产物,比如氨基酸、柠檬酸,做不了复杂的高附加值产品。

▲津市工业博物馆内,陈列的津市酶制剂厂系列产品。(袁树勋/摄)

但合成生物学不一样,它可谓是“编辑生命”。

2020年,两位女性科学家埃马纽埃尔·卡彭蒂耶与詹妮弗·杜德纳因发现CRISPR/Cas9“基因剪刀”荣获诺贝尔化学奖。

在范谦看来,这是一个里程碑,人类终于能对细菌的基因片段进行剪切、粘贴、插入、修改,也意味着生物制造合成生物学迈入了新的阶段。

而在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谷歌团队推出的蛋白质结构预测人工智能模型,更为夸张。

以前测蛋白质结构要靠昂贵的仪器,成本高、周期长,现在用软件,准确率能达到95%。对于生物制造合成生物学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

范谦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被定义为未来产业的生物制造合成生物学,其实是一个囊括了生物学、化学、工程学、计算机等多个学科,甚至包含人工智能的前沿交叉学科。”

▲基于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之一DavidBaker的程序“Rosetta”开发的蛋白质。(图源:诺贝尔奖官网©TereziaKovalova/瑞典皇家科学院)

而技术的颠覆性突破,必然会带来产业的颠覆性革新,也必然会成为催生新质生产力的沃土。

比如传统的工业生产靠钢铁、石油,而生物制造靠的是微生物和可再生资源,玉米、秸秆甚至二氧化碳,都可以转化成为可降解生物材料、大健康食品、人造皮革、航空燃料等。

“这不仅是生产方式的变革,更是资源利用逻辑的革命。”范谦说。

在常德举办的2025中国生物制造科技创新论坛上,工业和信息化部消费品工业司司长何亚琼透露,目前,我国生物制造产业总规模已接近1万亿元。

根据易凯资本预测,到2030年,我国生物制造市场规模将增长至1.8万亿元,占全球市场规模近25%,将成为全球生物制造中心之一。

▲惠欣药业高端特色原料药合成生物学绿色智造产业化建设项目。(图源:津市市政府网站)

北京化工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党委书记曹辉称,据预测,到2050年,全球生物制造有望创造30万亿美元的经济价值,占全球制造业的三分之一。

“这些数据固然让人兴奋,但现实并不乐观。”范谦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湖南的竞争对手是谁

据报道,已有超60个国家和地区出台了生物制造或生物经济相关战略、政策、规划及行动计划。这也意味着,全球在这一领域正越来越“卷”。

▲津市生物医药企业研究人员正在做研发实验。(卢祖华/摄)

范谦说:“我判断,这个行业只有5-10年的窗口期,如果不能在这期间做出拳头产品,快速成为细分领域冠军,那么,要么被淘汰,要么被大企业收购。”

范谦的逻辑很残酷,却很现实。

一方面,以前产业的发展是优胜劣汰,产业生态相对多元,但这些年我们看到的是“赢者通吃”。面对已有的行业巨头,初创企业很难“冒出头”来。

“你看今天的美国、日本,我们掰着指头能数出来的高科技企业,一直是那几家。”范谦举例道。

另一方面,技术的迭代太快,资本的“催化”作用越来越强,以前是不进则退,现在是慢进亦退,对于实力薄弱的初创企业来说,很难获得主动。

而这种态势,对企业如此,对一个地方的产业也是如此。

▲津市高新区全景。

“津市的目标是打造‘全国生物制造产业先导区’,我觉得是能实现的。”范谦分析了三个原因。

第一,这里有发展生物制造的“土壤”,更有愿意和企业“共成长”的政府。

第二,津市的优势在于“精准定位”——不贪大求全,聚焦细分赛道做深做透,这种“细分冠军战略”,对县域经济来说,比盲目扩张更有效。

第三,津市不搞“空谈招商”,而是有一套真正帮企业解决问题,务实而周到的“营商逻辑”。

“生物制造合成生物学是国家规划的未来产业,科技创新就是企业的‘子弹’。”不少人认为,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对于技术和资本的要求过于苛刻,一些中小城市或者内陆地区没有机会,但范谦的观点恰恰相反。

“一个产业分为不同的环节,北上广深可以搞研发、搞贸易、做品牌,但他们那里能生产吗?有这么多土地和配套生产资源吗?”范谦说,这恰恰是湖南的机会,承接大城市的技术,在湖南落地生产。

▲津市生物制造(深圳)科创平台。

在范谦看来,湖南合成生物产业的对手不是北上广深,而是内蒙古、青海、宁夏和新疆。

那里电、气便宜,有能源优势;玉米便宜,有原料优势。但湖南同样有交通物流和科研人才的比较优势。

湖南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聚焦发展高附加产品。产品的附加值越高,可变成本占比会越低,人才、技术、物流的重要性会越来越高,“通过放大自己的优势,对冲别人的优势”。

而这,正是津市正在做的事。

范谦说:“我希望利尔生物能成为‘生物制造的平台型企业’,不仅自己做产品,还能帮更多科研团队把成果转化成产业;我更希望津市能成为‘全国生物制造的样板’,让大家看到,小城市也能搞好未来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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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王义正 黄刚 朱丽萍 编辑:罗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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