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彦丨明清古巷的绛红

明清古巷的绛红

文/图 刘文彦

益阳的夏天，总由一场火烧云轰轰烈烈揭幕。

如果说长沙的光影是刻刀，落线利落干脆，那益阳明清古巷上空的火烧云，便是一支饱蘸浓墨与陈酒的狼毫。它不肯做温吞的晕染，只管在苍穹之上肆意泼洒——画面上那些不同色相、不同亮度、不同饱和度的红色层次，是带着资江水温、浸着老巷酒香的，连风掠过檐角时，都沾了半分醉意。

老巷上空的火烧云从来不是单薄的色块，它有层次，更有魂魄。

你看那座浸在夕照里的古寺。阳光不是轻软地抚过墙垣，是熔金般，毫无保留地往瓦当、往石阶、往翘角飞檐上淌。云也不再是轻飘飘的水汽，它们在天际翻涌堆叠，像两条从资江底游上来的赤龙，把百年前江面上的浪涛，全铺到了天上去。

这景象一撞进眼里，人就忽然跌进了旧时光里。

明清时期的益阳，是湘北水路咽喉，也是放排人闯命的关口。春汛桃花水涨，正是放排的黄金时节，安化深山的原木扎成巨筏，一节一节地，顺着资水一路漂下来，那是无数汉子用肩膀、胆量，甚至性命趟出来的路。江底暗礁暗藏，急浪奔涌，多少人清晨踩着露水离家，最终连半件信物都没能漂回岸边。

每年农历九十月份，是最后一批放排工返程归乡的日子。暮色漫上来时，古巷深处的木门便一扇扇吱呀着推开，妇人们搬着小凳坐在门槛边，手纳着鞋底，眼却牢牢钉在巷口通往码头的方向。她们望穿了无数个黄昏，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那些悬在浪尖的惦念，年深日久，就熬成了古巷上空这层烧得发烫的紫红。镜头里那个站在霞光里的背影，辨不清眉眼，也数不清年岁，可那抬着头的姿态，像把一个世纪的等待，都轻轻托在了掌心。天地大得无边，人轻如江面上的碎浪，唯独这份等候，比漫溢的晚霞还绵长。

摄影人常说“决定性瞬间”，在益阳古巷，光影接住的，从来不只是风景，还有沉在岁月里的厚度。

我总忘不掉那张屋脊神兽的特写。背景是鱼鳞般炸开的金云，前景是沉得发黑的飞檐，那些蹲守了几百年的小兽，在漫天火烧云里忽然像有了呼吸。从前放排汉子离家前，总要来这檐下站一站，给小兽敬上半炷香，求它替自己守着家门，也护着江面上的木筏。它们就这么安安静静蹲在瓦顶，看过木排从上游漂下，看过巷口的孩童长成撑筏的后生，看过多少场晚霞起了又落。不管江面上是惊涛拍岸，还是世道里风刀霜剑，它们都以沉默的庄严，给每一个往远处去的背影，撑出一小片安稳的天。

还有那张飞鸟掠塔尖的画面。我特意压暗了曝光，让古塔往暮色里沉，只留一道锋利的剪影，轻轻划开漫天云锦。鸟是活的，塔是静的，一个驮着风往远处飞，一个站在原地等归人，一动一静之间，就接住了从前香案上飘起的祈愿——人在天地间闯，总该留着点敬畏，在无常浪涛里，攥住一点盼头。

就连远处工厂冷却塔飘出的白雾，撞进这片红霞里，也一点都不突兀。它裹着现代江面上的汽笛声，缠着古巷飘出的烟火气，和千年前就往天上走的云絮缠在一起，织出益阳独有的模样——旧的故事未凉，新的日子正暖。

难怪这里的火烧云，永远比别处沉一点，重一点。

它底下压着太多没被风刮走的往事。别处的云，抬头看的是阴晴雨雪；古巷的云，抬眼读的是百年岁月。那些镶着金边的云絮，像被资江水磨了又磨的老铜钱，亮得温厚；那些沉在云底的暗红，是时光在城墙上刻下的印子，摸上去，还留着点晒了百年的温度。

我们举着相机站在巷口，总以为自己是追着光拍风景。其实哪里是我们拍云啊——站在这片古旧的天空下，我们不过是翻开了一叠叠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家书。快门按下的瞬间，光从镜头里淌进来，那些关于闯浪、关于守候、关于把命和日子都系在江上的往事，就跟着这漫天烧得滚烫的晚霞，再一次，安安静静地，在天地间亮了起来。

【创作手记】

这组照片拍摄于益阳明清古巷景区。明清时期，此处曾是资江木排转运的核心枢纽，十五里资江岸沿线分布80余座码头，仅明清古巷一带就占8座之多，完整见证了“万里茶道”的繁华与艰险。拍摄时正值夏日傍晚，火烧云气势磅礴。我尝试以高反差、剪影等摄影手法，将自然景观与放排文化等历史符号叠加融合。历史虽已远去，但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坚韧，始终在这片光影里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刘文彦，湖南益阳人，笔名“云中大雁”，湖南省文史研究馆研究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期深耕社情民意建言，200余篇建议多项落地入法，同时笔耕湖湘主题散文创作，是兼具履职担当与人文情怀的本土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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