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头灼灼,又到割禾时节。热风卷着漫野熟谷清香扑面而来,人不由得晃神,心底一根软线,轻轻勾向远方的老家。
沉甸甸稻穗低低垂落,安静伏在田间。那一道柔和的弯弧,酷似母亲当年在水田插秧时佝偻的脊背,这一弯,兜住了田地岁岁年年的四季光景。稻香淡淡黏在衣衫,像一根无形细绳,从田埂尽头缠到脚边,稍一牵动,思绪便径直奔向故土。
躬身处,是回不去的旧时光

躬身收割,留住乡土旧时光。图/何礼楷
记忆里春雨落透,秧苗铺展成片片青绿。水田平整如镜,人俯身插秧,人影与青苗相融,难分彼此。母亲一边分秧,一边细细叮嘱:心稳,手准,眼要清明。指尖穿梭摆弄秧苗时,她轻声哼着乡间小调:
“脚底泥巴深,青秧落水便生根。低头见天浮水面,退步原来是向前。”
儿时我做事毛躁,总将秧苗倒插进淤泥。母亲低声嗔怪:“禾谷脑袋埋进泥,哪能仰头晒天光?”泥水溅满口,清涩泥土的腥甜,时隔多年,舌尖依旧清晰记得。田埂紫云英肆意盛放,晨露凝在秧尖,经日光透亮闪光,好似土地温柔抬眼,悄悄望我一眼。

平田栽满秧,青苗列成行。图/何礼楷
穗沉时,汗水砸进泥土的响动
稻花扬尽,稻穗一日比一日沉,弯折的弧度愈发明显。母亲蹲坐田垄除草,烈日将后背晒出一层干硬薄皮,汗珠坠进泥水,隐约听得细碎声响。歇晌间隙,她指着叶间蜻蜓劝我莫惊扰,说这是守护稻田的生灵。
从前田间少有药剂,稗草禾苗界限分明,仅凭手感便能分辨。如今再捧一丛禾苗,指尖反复摩挲,反倒辨认不清。田垄间弯腰劳作的身影,也随年月慢慢稀少。

谷穗凝露,沉淀一夏耕耘。图/何礼楷
谷香里,新与旧在田埂上交汇
小暑过后,整片田野铺成暖金色。收割机轰鸣驶入田间,履带碾过软泥,半日便能收完整片稻田。谷粒哗哗涌入车厢,老式打谷桶沉闷的撞击声,早已难得听见。
晒谷场冷清了大半,零星几户人家摊开稻谷晾晒,烈日烤得谷壳发烫,翻谷木耙静静靠在墙根,木柄积上薄灰。一些种粮大户用上烘干设备,机器日夜运转,鲜谷直接入仓省力许多,却少了日光翻晒独有的烟火气息。
后山一方坡地地势崎岖,农机无法抵达,只能依靠镰刀收割。年长老伯独自蹲坐田中,割一垄便抬手擦汗,腰身弯下许久难以挺直。回乡的晚辈举着手机记录,老伯侧身躲闪,只说烈日下模样狼狈。晚辈笑着说这是原生态农耕,老伯不作应答,只顾埋头割稻。镰刀划过稻秆,唰唰声响,远比网络直播间的喧闹踏实动人。
邻地农户摸索稻鱼共生的种养模式,禾花鱼以虫为食,鱼粪滋养稻田,稻米身价翻倍,线上订单源源不断。少年蹲在田埂操作手机,不远处无人机低空巡田喷洒药剂。问及耕作是否辛苦,少年晃了晃手机笑道,如今线上便能管控水肥。风吹过田埂,草籽落在裤脚,轻轻附着,像大地赠予一枚朴素勋章。

农家晒坪,满院谷香。图/何礼楷
米香起,才懂什么是“家”
暮色四合,老伯收好镰刀,晚辈在田边扎紧谷袋。我上前搭手,将满满几袋新谷运上农车,突突的声响一路驶回老屋。谷袋堆放在堂屋角落,几人倚靠门槛歇息,屋内飘来新米焖煮的甜香,温软滚烫,扑面而来。
这股米香,是电器焖饭复刻不出的滋味。电器蒸腾的白雾,和柴火灶开盖漫出的滚烫蒸汽,落在舌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恍惚间又见母亲握着杉木淘米盆,水声吱呀作响,淘米水泼洒青石,细碎泡沫四下飞溅。她总叮嘱浑水留着浇灌菜园,灶膛干柴噼啪爆响,掀开锅盖一瞬,白茫茫蒸汽裹着浓郁米香充盈全屋,暖意从喉咙直抵心底。
那股米香,电饭煲蒸不出来。跳闸腾起的白雾和柴火灶掀盖漫出的热汽,落在舌根上是两回事。母亲淘米的杉木盆吱嘎吱嘎响,淘米水泼在青石板上,细细的沫子溅起来。她蹲在灶屋门口念叨,浑水莫倒,浇菜正好。灶膛里干柴噼噼啪啪炸,锅盖猛地一掀,白茫茫的蒸汽裹着米香涌满屋子,从喉咙一路暖到脚底。

机械收稻,田畴焕新景。图/何礼楷
田还在,弯腰的人却老了
耕作的方式早已更新,守着田地的农人慢慢老去。如今立在田埂观望的,多是年过五旬的父辈。那双半生割稻的手揣进衣兜,静静望着农机穿梭田野,愿意躬身下地手工割禾的身影,日渐稀少。
唯有稻香岁岁如常,那根牵引乡愁的细绳从未断裂,一头系着田埂,一头牵着远行的人。无论走多远,风携谷香拂来,心底便忍不住想归途。
夜色缓缓笼罩田野,田埂尽头独留一束稻穗,谷粒沾着落日余晖,静静垂落,不言不语。
这道弯弧,是母亲劳作的脊背,是岁岁流转的光阴,也是一根绵长、永不扯断的乡愁细绳。
文/图 何礼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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