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曾祺的《四方食事》是一本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散文集。他以美食为媒,将大江南北的风味娓娓道来,字里行间尽是生活的智慧与温情。无论是高邮的咸鸭蛋、昆明的汽锅鸡,还是北京的豆汁儿、四川的担担面,在他笔下都不仅仅是食物,更承载着记忆、风土与人情。他的文字平实却生动,幽默而深邃,让读者在舌尖的美味中,品味生活的诗意。
对汪曾祺先生的印象,始于那篇经典的中学课文《端午的鸭蛋》。一颗颗红得冒油的咸鸭蛋、一条条彩色络子、一段段儿时回忆,让人仿佛置身那个米香四溢的夏夜,和作者一起回到了高邮水乡。食物是汪老先生喜欢写且善于写的对象,借大江南北的美食介绍各地的风土人情,很容易让尤其善于通过味蕾认识世界的中国人产生共鸣。《四方食事》就是如此。
在《四方食事》中,汪曾祺以食物为媒介,将世俗的烟火气转化为高妙的文学艺术,营造出一种独特的“舌尖上的诗意”。其笔下的食物从不只是食物本身,而是承载着记忆、情感与文化的复合体,是观察世道人心的绝妙窗口。他通过对饮食的描写,完成了对生活本质的哲学思考,将“下里巴人”的日常饮食提升为“阳春白雪”的文学境界,这种化俗为雅的能力,正是汪曾祺散文艺术的独特魅力所在。
汪曾祺的饮食书写,首先体现在他独特的“味觉叙事”上。与当下那些堆砌形容词的美食博主不同,他的文字总是精准而克制,却能在寥寥数语间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味觉世界。他写昆明的过桥米线:“汤极清,上面浮着一层鸡油,看似不热,实则滚烫。”短短二十来字,视觉、触觉与味觉已浑然一体。鸡油的色泽、汤的清澈度、温度的错觉,这些细节的精准捕捉,让读者仿佛能看见那碗米线氤氲的热气,能感受到鸡汤的鲜美在舌尖绽放。
更妙的是,汪曾祺总能在描写食物时自然嵌入人物与故事。在《端午的鸭蛋》中,他先写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继而讲述故乡人如何用彩线编织鸭蛋络子,端午节孩子们如何“挂鸭蛋”——胸前挂着装满咸蛋的丝网,随时掏出来敲破鸭蛋的“空头”,用筷子挖着吃。这些生动的细节,让简单的食物描写立刻鲜活起来,充满了生活气息与人情味。食物成为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味觉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读者仿佛尝到了高邮咸蛋的油润,看见了胸前挂着络子的孩童,真切触摸到了纯粹的童年欢喜。
这种多维感官的交织描写,构成了汪曾祺独特的味觉叙事艺术。他写昆明的汽锅鸡:“鸡切块,与火腿片、冬笋片、香菇等码在汽锅内,不放水,靠蒸汽凝结的水分将鸡蒸熟。这样蒸出来的鸡,原汁原味,鲜美异常。”读者不仅能想象出鸡肉的嫩滑、火腿的咸香、冬笋的清脆,更能感受到蒸汽氤氲中那股扑鼻的香气。这种调动全方位感官体验的写作手法,使他的饮食散文具有极强的代入感,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
在《四方食事》中,汪曾祺展现出惊人的“平民视角”。与那些专注于山珍海味的美食家不同,他的笔触始终伸向街头巷尾的寻常食物,赋予它们与高档食材同等的文学尊严。北京的豆汁儿、麻豆腐,云南的饵块、乳扇,家乡的炒米、咸菜茨菇汤——这些普通百姓的日常饮食,在他的笔下都焕发出独特的光彩。
汪曾祺曾在文中直言:“一个文艺工作者、一个作家、一个演员的口味最好杂一点……口味单调一点、耳音差一点,也还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对生活的兴趣要广一点。”这种“杂食性”不仅是饮食上的,更是文化态度上的——对多样性的包容与欣赏。他写昆明的米线,写内蒙古的手把肉,写江南的腌笃鲜,写四川的担担面,每一道地方小吃背后,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生存智慧与文化传承。
在《四方食事》中,汪曾祺通过描写四方食事,实际上是在记录中国各地普通人的生活状态与文化记忆。食物成为解码地域文化的重要符号。他写云南的菌子,不仅写味道,更写采菌人的智慧,写雨季山林的气息,写当地人的烹饪秘诀。这种把饮食根植于地域风土的写法,让饮食文字拥有了厚重的人文底蕴。
汪曾祺写饮食从不正襟危坐,而是如同老友围炉夜话,娓娓道来,时有幽默点缀其间。如他写昆明的一种菌子:“有一种菌子,中吃不中看,叫作‘干巴菌’。乍一看那样子,真叫人怀疑:这种东西也能吃?!”这种口语化的表达既亲切又生动,让读者会心一笑。而接下来,他会认真地告诉你,这种其貌不扬的菌子“洗净后撕成小片,与青辣椒同炒,入口细嚼,鲜美异常”,让人不禁心生向往。
在这种看似随意的闲谈中,汪曾祺往往能自然融入文化典故与历史知识。他写北京的韭菜花,从涮羊肉的蘸料讲到五代杨凝式的《韭花帖》,再细说杨凝式午睡醒来,恰逢友人送来韭菜花配羊肉,美味难当,遂提笔写下这传世法帖的轶事。饮食与文化、历史就这样巧妙地交织在一起,知识性与趣味性水乳交融。
《四方食事》中的烟火气之所以能够升华为艺术,关键在于汪曾祺将饮食与“生活美学”紧密相连。在他笔下,烹饪与享用食物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创造与审美体验。他详细描写昆明蒸菜的做法:“把茄子、扁豆、南瓜、洋芋、青玉米、花菜、苤蓝,分别切成块或片,码在一只大碗里,撒上盐,放上几片云南火腿或咸肉,上锅蒸。”这种对烹饪细节的关注,反映出汪曾祺将日常生活艺术化的能力。
更为深刻的是,他通过对饮食的描写,传达出一种生活哲学——在物质匮乏中发现丰盈,在简单平淡中品味深长。他写抗战时期在云南吃野菜的经历:“有一种野菜叫‘灰条菜’,叶子背面有一层白粉,洗净后与豆腐同煮,味道清苦中带着甘甜。”在艰苦岁月中,这种简单的野菜豆腐汤也能吃出滋味来。这种在有限条件下创造无限可能的生活智慧,正是汪曾祺想要传达的生活哲学。
在《四方食事》中,汪曾祺特别强调“家常菜”的价值。他认为,真正考验厨师水平的不是山珍海味的烹调,而是将最普通的食材做出好味道。他写母亲做的炒米:“先把糯米蒸熟,晒干,再用砂炒。炒出的米花雪白松脆,泡在糖水里,是冬日里最好的点心。”这种对家常滋味的珍视,体现了返璞归真的生活智慧。在物质丰富的今天,我们或许更需要这种从简单中寻找满足的能力。
汪曾祺的饮食文学还蕴含着深厚的文化怀旧与乡土情结。他笔下的食物常常与故乡高邮、第二故乡昆明以及生活过的北京等地紧密相连,成为地方文化的鲜活载体。他写“故乡的野菜”,不仅描写荠菜、马齿苋等植物的样貌和味道,更写出它们与故乡风俗、童年记忆的关联:“荠菜焯熟剁碎,拌香干末,包春卷,是清明时节的时令食品。”这种以食物为纽带的怀旧,不是简单的伤感,而是对文化根脉的追寻与确认。
汪曾祺曾言:“一个作家对故乡和童年的事记得特别清楚……这些记忆是一个作家的财富。”在《四方食事》中,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记忆的力量。他写高邮的咸蛋,写昆明的米线,写北京的豆汁儿,每一道食物背后都是一段个人记忆,也是一方水土的故事。这种通过饮食文化维系的地域认同与乡土情感,在全球化、城市化快速发展的今天显得尤为珍贵。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汪曾祺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出了最深刻的道理。在《四方食事》中,他将世俗的饮食升华为高雅的艺术,将口腹之欲转化为精神享受,展现出化俗为雅的非凡能力。他的美食散文之所以能够超越时代持续打动读者,不仅因为那些令人垂涎的食物描写,更因为其中蕴含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文化的尊重以及对人性温情的信仰。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我们或许不再为一口美食而欣喜若狂,但汪曾祺教会我们的是:生活的艺术不在于吃什么,而在于怎么吃、与谁吃、以何种心境吃。这种将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能力,这种在烟火气中发现诗意的眼光,正是现代人所珍视的生活智慧。
文图/程胜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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