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晨雨如素绡垂落,料峭春风将雨丝编织成朦胧的纱帐,轻轻覆在永州城郊的阡陌之上。我循着泥土的召唤,踏碎青石板上泠泠的水花,赴这场与百亩“金黄”的春日之约。

天际线处已洇开磅礴的金色“霞光”,待转过田垄的拐角,猝不及防被春神的手笔击中——整片原野正流淌着阳光,浓稠的金黄从云脚直泻至脚边。雨帘中翻涌的花浪在视网膜烙下光痕,仿佛梵高遗落的调色盘被春雷惊醒,将蛰伏一冬的明媚尽数泼洒。我立在田埂上,衣襟浸透草木清芬,耳畔萦绕着大地苏醒的嗡鸣。

细碎雨珠坠入花海深处,将馥郁的蜜香酿成醉人的春醪。踮足踏入松软田垄,惊起蛰伏的露珠纷纷跃上布履。俯身凝视,四瓣玲珑的金箔托着玉露琼浆,每颗水珠里都藏着微缩的彩虹。当风的手指掠过花冠,万千金铃便簌簌吟唱起古老的农谚,茎叶婆娑的舞姿被晕染成流动的鎏金水墨。

农人穿梭其间,古铜色面庞与金黄花海构成大地最本真的色谱。他们粗糙的掌纹里沉淀着二十四节气的密码,此刻正将期盼编织进每一朵颤动的花苞。这些沉默的守望者与油菜花有着相似的品性:无需雕饰的质朴,深扎泥土的坚韧,在料峭春寒中捧出最滚烫的灿烂。

忽有碎金掠过眼角,定睛原是蜜蜂正举行隆重的采撷仪式。它们振翅的频率应和着春的心跳,将春色与花蜜酿成琥珀色的时光。一只蓝翅凤蝶栖在摇曳的花盏上,翅脉间流淌着青花瓷的釉色,恍若从古人的《写生珍禽图》中翩然出走的精灵。

油菜花墨绿茎秆饮饱春醴,舒展成玉雕般的弧度,每片新叶都折射着翡翠的光泽。这是属于植物的圆舞曲——根系在肥沃的土壤里谱写五线谱,嫩芽举着金色音符刺破地衣,整个田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希望。

游人的欢语惊醒了沉醉的露珠,孩童举着风车在金浪中追逐光影。远处城郭的轮廓在云雾中温柔晕开,恍惚间分不清是炊烟化作了云絮,还是云絮落成了炊烟。在这片接驳尘世与桃源的金色港湾里,钢筋森林的棱角被花香抚平,喧嚣人间在此获得诗意的转译。

“我上春山,约你来见......”手机里流淌的旋律与花海的私语悄然应和。暮色将至时,晚风卷起满地碎金,将告别的时刻装帧成鎏金书签。归途的衣袂间栖满不肯离去的芬芳,那是春天悄悄别上的金色勋章。当市井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知道有些金黄已永远生长在记忆的沃野——在每年这个时候,它们会从心田破土而出,长成照亮生活的太阳。(图/文 何礼楷)
来源:红网论坛
作者:何礼楷
编辑:向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