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戏
文/陈武
1
乔雨在图书馆找一本关于马术的书。她没有找到。不要说马术了,就是关于养马、放马的书,也没有发现一本。图书馆不大,相比于她学校的图书馆,不知小了多少,面积和规模相当于她学校图书馆一个小小的角落。
到这家社区图书馆找书,是乔雨灵机一动的行为。本来她是来拍电影的,上午十点,要在这个叫像素小区的草坪上,拍一系列镜头,她被朋友邀请来帮个忙。这个朋友叫邓非非,是个在网络电影界崭露头角的年轻导演。乔雨受邀以群众演员的身份演一对情侣在雨中接吻的镜头。上午十点是昨天就约好的时间,可她在地铁还有几站就要到达草房站时,接到邓非非打来的电话,邓非非说主演身体不适,改在下午四点拍了。上午十点离下午四点还有六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她完全可以回到出租屋去——她称那里为家。但是到家又干什么呢?今天是周六,她受不了隔壁那对小情侣的打情骂俏或哭哭闹闹。再说了,折回,买菜做饭,吃完后也差不多到出门时间了。虽有六个小时,但实际上能利用的有效时间也没有多少,还不如在像素小区的周围转转。她查看过地图,这个小区边上就是无边无际的郊野公园,在遮天蔽日的密林里闲逛,对修复自己低落的情绪说不定会大有帮助。
不消说,到了像素小区,乔雨先找到要拍片的那块草坪,果然视野开阔,环境优雅。找到目标地点后,她心里踏实了,抬头一看草坪对面的三十五号楼的底层,那里有一家图书馆,招牌虽然不起眼,但在那些咖啡店、小吃部、便利店、音乐教室和吉他培训班的诸多招牌中,还是别具一格的。躲在图书馆也不错。乔雨就来到了图书馆——她在写一个舞台剧本,有几场戏跟跑马场和马术有关,也跟马有关。可她对跑马场和马毫无了解,就想着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找些书来看看。手机上当然也能查到相关视频和资料,但她还是想看看书,琢磨书中那些奇巧的细节和精准的描写。
“小姐姐,有关于马的书吗?”乔雨轻声细语地问那个唯一的管理员。
“我刚入职,也不知道,你找找看,对不起啊。”
乔雨已经找过一遍了,管理员的态度很亲切,话则很轻,表达很明白,再找找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这个图书馆虽然不大,但选书者的眼光不错,藏书以外国文艺作品居多,包括文学、哲学、美术、音乐、影视、舞蹈等多个门类,也有不少国内小众文艺图书,这些书的装帧、开本大都很有特色,看着舒服。凭她对这些书的大致印象,应该有关于马术的。要不要问问其他读者呢?来这里看书的应该都是老读者吧?他们对书目应该有所了解。乔雨看一眼沿墙的几张小方桌和开放式的自修室,有看书的,有写作业的,还有用电脑工作的,都是年轻人,随便逮一个问似乎也不太合适。乔雨只能继续在一排排书架间查看了,每一条书脊上的文字她都一一细读,甚至连作者和出版社都不放过。遇到感觉有意思的,也会抽出来看看,比如美国剧作家奥尼尔的《天边外》,比如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的《夜半鼓声》,虽然这些书她都读过,但版本不一样,译者也不一样,她还是好奇地都瞄了一眼。
乔雨原来不搞戏剧创作,她是学舞蹈的,高级的芭蕾舞。虽然轮不上跳领舞、独舞,但在群舞里也是出类拔萃的。大四那年,学校排毕业演出的大型舞剧,因为听说彩排那天某专业剧团要来选演员,大家排练时都很用功。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平时积累的疲劳,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她的跟腱断裂了。这一打击太大,她不仅退出了演出,还从此不能再跳舞了。好在她别的课目成绩也不错,文学课的成绩尤其突出,加上学校对她有所照顾,她考上了本校文学系研究生,主攻舞台剧编剧,业余从事编舞,算是转型成功。另外,同学之中有搞网络电影的,她会客串一下,有舞台剧也会跑个龙套,演个小角色,一来是帮忙,二来也算是实践。在忙忙碌碌的同时,明年的毕业剧本也在着手创作。邓非非把拍电影的时间改在下午,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能借此机会解决剧本创作中遇到的小问题也不错,不能解决也不遗憾,跟腱都断裂过了,舞蹈生涯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甚至感情也被欺骗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面对?
“是要找关于赌马的书吗?”
突然,乔雨的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她一个激灵,以为是幻觉,因为在她所处的两排书架中间,并没有人。乔雨知道自己的优势,身材好,大长腿,神情安静而专注,就更不用说美貌了,她的前男友就是被她略带幽蓝的眼睛所吸引进而对她产生迷恋的,当然还有她窄而高的鼻梁和丰满的嘴唇。她走到哪里,都会引来男人的注目。但图书馆不是城市广场或剧院这样的地方,也不是喧哗的超市,注意她的人不会很多,她又是在书架间缓慢走动,谁会来跟她说话?但确实有人在说话。乔雨转头看去,隔着书架中间的空当,看到一张线条硬朗、长满青春痘的脸,像是卡在书里似的,或者是书的一部分。这张脸上的眼睛和她对视时,眨了一下,接着刚才的话,他结巴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在说话……你找赌马……的书?”
乔雨点点头,猜想他一定听到她刚才跟管理员的对话了。但不是赌马。她又摇头说:“马术俱乐部的马,或草原上的马,赛马……反正是关于马的书都行,赌马的书也行。”
“这儿好像没有。”男孩刚才被她的美貌镇住了,太紧张,这会儿,气顺过来了,他绕过书架,走到她身边,肯定地说,“没有。”
乔雨看到,这是一个看起来很“脏”的男孩,T恤上的图案花里胡哨,像是用颜料随便涂抹上去的,破洞牛仔裤上也是色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乔雨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更是错乱而不安。乔雨知道哪里都会有这样的男孩,她所在的大学里也有,喜欢搭讪漂亮女孩,又没有足够的胆量进一步行动。不过这种男孩也大多没有什么坏心眼儿。但既然他不能帮自己找到需要的书,也没必要跟他多说什么。乔雨的目光又转移到书架上。男孩也知趣,没再说话,走开了。
2
近午时,乔雨的手机上,来了一条很讨人厌的消息。类似这样的消息这几天已经来过几次了,是她前男友胡玮发来的。
胡玮是她的学长,比她高三届。胡玮在毕业演出时,出演芭蕾舞剧《胡桃夹子》里的男一号。因演出成功加上老师推荐,毕业后被北京某剧团作为人才要去了。他们好了几年后,在乔雨受伤前,胡玮移情别恋,和一个来自匈牙利的留学生莫托拉又好上了。莫托拉有比乔雨更蓝的眼睛,更高的鼻子,更丰满的嘴唇。乔雨受到失恋和跟腱断裂的双重打击,在短暂的伤心失落后,也坦然面对,一心扑在学业上了。但是胡玮和莫托拉火热的爱情在不久后发生了变故,莫托拉回国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本胡玮是要跟莫托拉结婚的,是要跟她去欧洲蜜月旅游的,两个人的计划可以说非常完美,胡玮还显摆地在乔雨的面前透露过,连行程、交通、宾馆都有了着落。谁承想天有不测风云,胡玮也有被甩的一天。令乔雨没想到的是,胡玮显然是把她当成备胎了,在痛骂了莫托拉几次之后,回过头来又试图和她重修旧好——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是有明显暗示的。乔雨觉得胡玮这样的做派没有意思,把她当成什么啦?爱情可不是儿戏,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所以乔雨不但拒绝了他的暗示,甚至还感到恶心。乔雨后悔在胡玮和莫托拉热恋时没有在微信上拉黑他,虽然她从心里已经拉黑了他,但出于礼貌,还是保留了他的微信。那时候,乔雨的想法也很单纯,胡玮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本不算错,拉黑他未免显得自己太小气,毕竟她当初付出的感情是真诚的。胡玮却把她的善意当成对他的依恋,回头再找她仿佛理所应当。乔雨当然也很有策略地不予理睬了。胡玮却把她的不予理睬当成了犹豫,丝毫没有收敛,还继续和她联系,提出吃饭啊,逛街啊,看电影啊,看舞台剧啊什么的。这不,又来微信了,说他下午要到常营一带办事,晚上请乔雨到天街吃苏帮袁,还说苏帮袁是淮扬菜馆,他家的鸡头米炒虾仁和狮子头多么好吃,云云。照例,乔雨还是什么也不回,并且暗下决心,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打扰,立即拉黑。
图书馆里没有午餐供应。在来图书馆的路上,乔雨看到,隔壁的斜对面,是一家咖啡店,她知道图书馆确实没有自己需要的书了。这也算不上什么损失,到咖啡店去坐坐,吃吃简餐,刷刷手机,也是不错的。
像素小区的楼房虽然只有十多年的历史,却有着几十年前的建筑样式,如前所述,一百多米长的筒子楼走道两侧,不仅有一家图书馆,还有五花八门的店铺。乔雨轻易就找到了那家咖啡店,进去以后,选择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了。靠窗的位置确实好,窗外是一片养眼的绿化带。五月下旬的绿化带花香飘逸,最近处是一丛蔷薇,蔷薇花是红白相间的,密集地开着,热热闹闹。乔雨要了咖啡,还要了一小碟蛋糕和菠菜烟熏三文鱼小扁面。小扁面很好吃,硬度刚刚好,作为配料的三文鱼,肉质新鲜、嫩滑而不腻。小扁面就把她吃饱了,一小碟蛋糕还没有动。要多了。乔雨觉得心神有点乱,本来饭量就不大,还点这么多,都是那个姓胡的闹的。这些天,胡玮隔三岔五地发微信,就像房间里的老鼠,她明知道有,但就是抓不到它,想起来又觉得恶心,觉得屋里的所有角落都有它的脚印。
咖啡店也分散几处放着一些书。乔雨走过去,随便拿了几本。她知道,下午的时间还很漫长,光一杯咖啡和一小碟蛋糕怕是消磨不了,有几本书的加持,也许会过得快一些。咖啡店的书,和图书馆的书是不一样的,咖啡店的书,大都是画册,或画册那样的开本,也大都和咖啡、红酒、时装、西餐有关,就像时尚杂志。乔雨在闲翻这些书时,想到一本叫《犬马》的杂志,现实中有没有这种杂志她不确定,她看过一部电影里有这样的镜头:一个帅哥去会见一个他喜欢的女明星,由于身份不对等怕被拒绝,就冒充《犬马》杂志的记者去采访。如果真有这种杂志,上面一定有关于马的介绍。但是,就算有这种杂志,那也是国外的呀,一时半会也看不到,难道她剧本里关于马的情节和描写就没有别的元素可替代?
忽然听到一阵音乐声,吉他、架子鼓、电子琴都有。咖啡店里也有音乐,是似有若无的轻音乐,而乔雨耳畔响起的音乐,显然是从蔷薇花丛的另一边传来的。蔷薇花丛的另一边还是绿化带,绿化带外就是像素小区的步行街了。透过栅栏,乔雨看到,有一支小型乐队,在步行街上唱歌。已经有人在围观了。乔雨对于街头艺术家的表演都不甚上心,没有兴趣。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乔雨的心情凌乱,也说不上因为什么大不了的事:义务帮朋友的忙被改时间,也许是最大的原因;想趁机查找一本书而不得,也可能是原因之一;当然,那条令人讨厌的微信也算是火上浇油吧;那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搭讪者也多少牵连一点点。乔雨想着,心思散漫,还不如去凑个热闹,听听街头音乐。乔雨便吃了两口余下的蛋糕,再收拾好一堆书,放回它们原来所属的书架上,结账出门。
让乔雨心里一动的是,那个吉他手,居然就是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图书馆搭讪者。他在唱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她一时又想不起来。乔雨也不需要想起来,因为放在地上的吉他盖子上平摆着的两本书引起了她的注意,一本是小说《黑骏马》,还有一本叫《马术入门》。乔雨心里一热,觉得错怪了这个相貌不起眼的“脏”男孩了,他装束奇怪并不能说明什么,对漂亮女孩的搭讪又算什么错?而他有心又暖心的举动,才是本质——他一定是有意找来这两本书,等着她来索取的,或者在她泡咖啡馆时送去了图书馆,又因没遇到她而带到这儿。乔雨再看一眼男孩,他正投入地弹奏,为主唱和声,并没有发现她也是围观者。没被他发现,乔雨就无法自然地上去拿书。怎么办?乔雨就从围观者中走到他正对面,并且向他靠近一些。这一招果然管用,男孩看到她了,朝她一笑,是真的笑,露出白森森的错乱的牙齿。乔雨也朝他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一曲歌罢,乔雨和大家一起鼓掌。有家长上前咨询音乐教室的报名情况——这是一场招生演出——男孩一边发招生小名片,一边和她打招呼:“看看这两本书行不行,刚才去图书馆了,你不在。”
“行……谢谢啊,不打扰你啦,我去图书馆看书去。”乔雨拿着书,跟他挥手告别。他也适时地塞一张小名片给她。
(节选,原载于2023年第6期《创作》)

陈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作家》《钟山》《花城》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选载。

来源:红网
作者:陈武
编辑: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