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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邓刚:让我喜爱让我忧伤的驴
红网时刻
2023-05-16 09:4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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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喜爱让我忧伤的驴(短篇小说)

文/邓刚

朋友介绍我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玩,确实山清水秀,有金色的高山,有绿色的草原,还有珍珠般微型的泉水湖泊点缀其间,美极了,但我美不下去,因为口袋里没钱了。于是我在山清水秀的村庄里找到一个临时工作,放驴。

乍一看这数十头驴高声嘶叫,狂野飞奔,我有些惊慌。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因为这些家伙要求简单,只是让它们吃草,让它们喝水,让它们自由蹦跳,也就万事大吉。我每天的工作是早晨打开驴圈大栅门,所有的驴飞奔而出,兴奋地扑向飘溢着青鲜味的草场,然后迫不及待地啃食着,渐渐地啃到珍珠型的泉水湖边,开始饮水,完后再继续啃着青草。晚上,吃饱喝足的驴群就缓缓地走回来,一头接一头地鱼贯进入驴圈。

几天下来,我发现驴和人一样复杂,有强势有虚弱,有勤劳有懒惰,有狡猾有蠢笨,有胆大包天有老实巴交,关键的是还有N多流氓驴。流氓驴全是公驴,最令我好奇的流氓驴叫小灰,因为它全身正宗的灰色,但这家伙的流氓行为有点像爱情,所以我对它有点好奇。小灰中等身材,打不过强壮的驴,但弱小的驴对它也望而生畏。小灰并不多事,只是从早到晚一门心思地骚扰一头小母驴。所谓骚扰就是专心致志地在小母驴屁股上闻来闻去。我发现驴竟然有审美观,也就是喜欢漂亮的驴。其实驴基本上不漂亮,全是黑灰色一片,但小灰骚扰的那头小母驴看来是整个草场的“驴花”。它的嘴巴、眼圈周围和肚皮下侧面有白色,我称小花。小灰大概就是看到小花的美貌,因此从早到晚地厮缠,不断地闻小花的屁股。当地老农民告诉我,驴比人有规矩,求爱有季节,不会天天骚情,更重要的是还有爱的要求。也就是母驴必须放骚(发情),就像女孩子发育到一定程度,有爱情的要求了,才能允许公驴与它做爱,否则咬死也不屈服。问题很明显,小花的屁股没有放出爱情的骚味儿,这就是它还没到青春奔放的年龄,属不懂事的少女,所以它对小灰十分不耐烦,不断地往后蹬蹄子,不让小灰靠近它。

草场是一个平坦而湿润的天然大草甸子,数十头驴在上面奔驰,犹如一支征战的军队,有着威风凛凛的动感。但认真观察,你会发现驴也有一定的社会结构,就是必须有一个领导,就是头驴。头驴又高又大,如果耳朵短一点,简直就可以说是匹马了,它一身青黑色,所以我叫它大青。大青表情庄重,相当威严,只要它长嘶一声,所有的驴立即低眉顺眼,甘拜下风。但它并不放心,永远不断地转圈飞跑,巡视着驴群里的动向,看有没有捣乱分子。捣乱分子就是公驴,公驴唯一的罪行就是妄想占有母驴,因此大青的唯一任务就是阻止公驴的妄想。所以大青就很累,甚至忘记吃草。它永远警惕万分,永远奔波不停,而且随时进入战斗。也许正是由于经常战斗,它练就了一身高强的武艺,两条强壮有力的后腿,能非常准确地将捣乱的公驴蹬倒踢伤。老板叮嘱我,大青是种驴,只有它的后代才会是强壮的驴,所以要重点关照,晚上给大青加点特制的含有玉米粉的驴粮。大青确实也值得关照,因为有了它的威严,驴群一般情况下秩序井然,它简直就是威风凛凛的将军,总是奔跑在驴群的前面。在它的带领下,驴群犹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早晨整齐地出发,晚上整齐地回圈。

大青享受着皇帝一样的待遇,驴群里所有的母驴都是它的妻妾,也就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大青可以随时随地宠幸任何一头母驴,但大青绝没有流氓习气,更没有骚扰行为,它要与哪头母驴做爱,是那头母驴放骚了,大青闻到了骚味儿,才理直气壮地骑上去。因此,还没到年龄的小花驴,屁股不放骚,压根不在大青的视线范围之内。然而,令我不解的是,小灰却发疯般地爱着小花,它每天都顽固地去闻小花的屁股,虽然动作不堪入目,但这让我感到小灰其实并不太流氓。因为当母驴开始放骚时,所有的公驴都蠢蠢欲动,唯有小灰却置若罔闻,只是守在小花身边,百折不挠地闻着小花的屁股,盼望得到爱的信息。问题是母驴放骚,几乎是相互约好似的,可以说是集体放骚,所以驴群一片混乱,公驴都伺机往母驴身上爬。这时大青不仅是严阵以待,而且是主动攻击,它瞪着硕大的驴眼,张着两排大板牙狂叫,然后凶残地踢咬蠢蠢欲动的公驴。

公驴此时尽管遭受大青的严厉镇压,可它们无法抑制爱情的欲火,于是奋力反抗,或奋不顾身,或狡猾躲闪,抓住一切机会,舔闻母驴的屁股,一次又一次地扑到母驴的身上,有的竟然得逞,尝到做爱的滋味儿,于是就得到鼓励,更加恬不知耻。这就逼得大青东打西杀,驴不停蹄,生命不息,战斗不止。这时我的任务也相当繁重,在厮打的驴群中间巡逻,因为公驴不仅面对大青的镇压,而且它们之间也无情地厮打,一头母驴发情,往往引得数头公驴争风吃醋。我必须全力阻拦厮打得太凶狠的公驴,驴要是受伤,就是损失,老板就要罚我的工资。然而,令我惊讶的是硝烟弥漫的草场却出现安静的一角,就是小灰老老实实地站在小花身旁,但可以看出小灰也有些惊慌不安,因为它总是朝大青及其他的公驴瞪着警惕的驴眼,担忧那些家伙来强暴小花。这时,我竟然有些感动,握着手里的电棍,穿越驴群,在小灰和小花附近转悠。倘若大青或其他公驴真敢过来骚扰,我就毫不客气地将它们赶走。

我手里的电棍是针对驴群特制的高效武器。开始放驴的第一天,我是抡着一根粗壮的木棒,如果哪头驴敢撒野,就打它个四腿朝天。可我太轻敌了,无论多么粗壮的棍棒都没用,任何一头驴撒野,哪怕是极其瘦弱的驴,也犹如老虎般威猛,它们要是真的冲过来,木棒毫无用处,看起来木棒相当坚硬,但打在驴身上,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最终的结果是我四腿朝天。老板看到我攥着根木棒,哈哈大笑,便交给我这根细长的特制电棍,只要将电棍朝驴身上轻轻触一下,驴就会惊叫一声,飞逃而去。

拥有这群驴的老板是个满嘴酒气的胖家伙,据说他是城里的大款,特地来这儿承包养驴,而且他在另外的一些草场也有N多的驴群,所以号称“草原驴王”。每到一定的时间,他就开来大货车,选一批肥壮的驴去屠宰场。“草原驴王”每次来,总是醉醺醺地对我说,别看这些驴,比人懂事儿!你好好干,这就像当年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你会茁壮成长的!

坦率地说,我也感到驴有时比人懂事,就说这头流氓驴小灰,虽然对小花动作不轨,有些二皮脸,但它有个相当令我感动的优点,勤劳。老板对身体的营养非常讲究,他不吃用机器加工出来的粮食,所以在村里建了一座古老的磨坊,用驴来推磨,这样磨出的米面没有污染。人们常说驴推磨,其实驴并不是天生愿意推磨的,这要通过严格的强制训练。在草场上天天自由吃草,自由蹦跳的驴,决不服从推磨的命令,它们摇头晃脑,腿脚乱蹬,调皮捣蛋。可没想到却有一头老实勤劳的驴,那就是小灰。它不用吆喝,不用鞭打,套上枷子就勤快地转圈。所以只要加工粮食,人们就将小灰拖走,晚上回来,小灰浑身汗湿,累得垂头耷耳,四腿颤抖,但只要看到小花,立即就昂首挺胸,精神抖擞,甚至还唱歌似的鸣叫两声。

我有时挺可怜小灰的,就偷偷给它吃大青的驴粮,小灰乖乖地吃着,从此变得更乖,更勤劳,原来它以为只要去转圈推磨就可以吃驴粮。我就骂它,你这个傻瓜!怎么那样死心眼儿,关键时学精明点儿,偷偷懒,耍耍滑,否则你会累死!……

小灰对我瞪着亮晶晶的驴眼,硕大的驴嘴有滋有味地咀嚼着芳香的驴粮,似乎感觉我在表扬它,这令我哭笑不得。不过,我发现小灰竟然有点艺术细胞,尤其是阳光万里、蓝天白云的日子,我就有些激动,坐在草场的一个高坡上吹口琴,我觉得我吹得相当好,优美的琴声在草场上飘荡。但驴们全都毫不理睬,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吃草,没一头欣赏我吹出的动听琴声。可有一天,我吹得起劲儿的时候,却听到一声响亮的驴叫,抬头一看是小灰,它正朝我这边竖着长长的驴耳,四条腿似乎还随着口琴的节奏蹦跳了两下。从此我对小灰更有些感情,夜深人静时,就将它拉出驴圈,抚摸着它温热而富有弹性的驴脖子散步。

突然的一天,小花开始放骚了,一些公驴兴奋地骚动起来,但第一个兴奋并警觉的还是大青,它昂起马一样庄重的驴头,高瞻远瞩,立即就看到小花,并迅速地撒开四蹄,朝小花奔去。小花情窦初开,有些害羞更有些害怕,看到大青呼呼地喘着粗气,凶猛地扑过来,吓得掉头就跑,大青哪里能放过小花,不禁加倍凶猛地追上去。正在大青要骑上小花的关键时刻,猛听得一声响亮的驴叫,只见小灰从侧面冲过来,对准大青的肚子狠狠地撞上去,那力量相当猛烈,竟然将高大的大青从小花的身上撞下去,大青差一点还翻倒在地。大青从来没有遭到如此明目张胆的反抗,不禁暴怒,它狂叫一声,原地蹦了一个高,然后就朝小灰冲去。

我以为小灰会逃跑,可没想到它坚定地迎着大青也扬起身躯。驴的打斗,首先是猛地站立起来,两个前蹄犹如两柄长锤,朝对方刨去。此时两头驴就像两个拳击手,一面猛烈地打击对方,一面借助对方的还击而支撑着身体的持续站立,很有些壮观也很有些滑稽。但小灰毕竟矮大青一头,只打了两个回合,就被大青以泰山压顶之势打得歪在一边。可这家伙不服输,看到大青又要转过身子往小花身上骑,它就疯了,突地四蹄腾飞起来,身子高过大青,在大青发愣的一刹那,一口咬住大青的脖颈。大青拼命地甩着驴头,小灰被甩得左右摇晃,但就是死死地咬着不松口。大青不禁狂怒,一个剧烈的旋转,猛地将小灰甩倒在地,小灰原地打了个滚儿,刚要爬起来,大青却猛地扑上去。我立即感到大事不妙,大青沉重的驴蹄要是踏上去,小灰绝对完蛋了。说时迟,那时快,我挥舞着电棍一个箭步冲上去,对准大青电击,大青怪叫一声,身子歪斜着从小灰旁边越过,一溜烟地逃走了。

我上前去抚摸小灰,发现它浑身潮湿,但仔细一看,有些皮毛的下面渗出血珠。于是我就掏出含酒精的湿巾擦拭,然后将它与小花赶到草场远处,并越过一个水湾子,躲到灌木丛的后面,为它俩创造做爱的条件。可没想到被大青踢打得伤痕累累的小灰却不老实,边走边往小花身上扑。我大声骂道:“你他妈的急什么,要是没有我,你早就完蛋了!”

在灌木丛后面,四周安全了,我就放开小灰和小花,让它们俩自由自在地做爱。小灰这时真就欢喜若狂,毫不犹豫地扑向小花。小花确实情窦初开,决不躲避,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等着小灰来骑它。可万万想不到,小灰却骑不上,它一次又一次地扑向小花,但总是不成功,一会儿歪到左边,一会儿歪到右边,而且就是骑上去,动作也极不准确,忙碌了一通又掉下来。我感到这家伙太可怜,原来是个没经验的“童子”,白白被我称作流氓驴了,到了真正要它耍流氓时,却啥也不行了!此时,我也跟着焦急万分,小灰这家伙确实可怜,那么长时间盼望小花让它爱,现在小花就等着它来爱,它却爱不上去。我下意识地伸着双手,想上前帮助它,但我跑前跑后地折腾一阵子,却帮不了,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叹气。

看到小灰焦躁并急切地蹦跳着,一次又一次地“奋战”,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我心急如焚。突然,我想到应该找一个有坡度的地方,这样小花在坡下面,小灰在坡上面,借助高坡的优势就会成功。但在寻找有坡度的地方时,小花和小灰的身影却暴露了,只听远处一声长长的驴叫,大青冲刺般地飞奔而来。

应该说大青是一直在寻找小花,所以它的出现令我猝不及防,甚至还没等我从腰间拔出电棍,大青已经冲到我的面前,它急促的鼻息喷发出一种可怕的愤怒,而且它并没有理睬小花,更不理睬我,而是凶猛地直接扑向小灰,有些仇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架势。令我惊讶的是小灰依然不退却,还是先前那种坚决迎战的姿态,它猛地立起身来,扬起两只前蹄严阵以待。大青哪里怕它,也照样立起身来,同样扬起两只蹄。两头愤怒的驴竟然都以两腿站立的姿势前进,终于碰撞到一起。一阵急促的对打,小灰就渐渐歪向一边,并开始躲闪。问题是小灰只是躲闪,却不逃跑,因为它舍不得小花被大青占有。

小灰体力毕竟不如大青,先前已经战斗过一轮,再加上刚刚与小花屡次做爱不成功,已经耗费了相当的力气,所以,它越来越力不能支。大青却愈战愈勇,关键之时,一个旋风式的旋转,两腿猛地一蹬,小灰一下子就翻倒在地,虽然打了个滚爬起来,但已经看出它连躲闪的能力也没有了,似乎在等着大青再蹬它第二次。我大声喊着“小灰快跑”,当然是白喊,驴哪里能听懂人的语言,但小灰就是能听懂,也没有能力逃跑了。看来大青刚刚那个凶狠的双腿后蹬,使小灰彻底丧失了战斗力。我立即跳到大青和小灰中间,用电棍打击大青,但大青可能愤怒过度,竟然抵挡住我电棍的第一次电击,甚至要对我进攻。我赶紧将电棍刺向大青的嘴巴,因为村里的老农曾告诉我,驴的嘴唇对电棍最敏感。果然,我似乎觉得电棍还没触到大青的嘴唇,它就一个趔趄,差一点坐到地面上,然后激烈地摇晃驴头,嘴唇一阵痉挛,并发出咕噜声。但这家伙却并没仓皇逃跑,而是昂起驴头,四处观望,可以看出它在寻找小花的身影,此时小花早已跑远了,但大青却能嗅到小花的气息,它撒开四蹄,朝远处小花的方向跑去。

我发现小灰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一脸的垂头丧气。我拍了一下小灰的屁股,它就乖乖地跟着我。我将小灰带回圈里,准备给它治疗伤口,我感到它不仅有外伤,很可能有内伤,因为它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儿,大青那狠命的一蹬,肯定踢伤了它身体内部的什么部位。

可没想到,我正在检查小灰的受伤情况时,村里磨坊来了两个伙计,要拉小灰去推磨。我说小灰受伤了,不能推磨。两个伙计笑道,驴怎么会受伤,驴是最扛折腾的!我拽住小灰,坚决不让它去推磨。两个伙计火了,你是驴爹驴妈,还是驴是你爹你妈!他们不由分说,就将小灰拖走。从背影看到小灰不太灵便的腿脚,我有些不是滋味儿,但又无可奈何,我只能自嘲,竟然和驴有了感情。

傍晚,磨坊里的伙计却推着车子来到我跟前。我大吃一惊,小灰竟然躺在车上。磨坊的伙计说,看来这东西真不行了,明天吃肉吧。

我认真看去,只见小灰的两只眼睛还瞪着。我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小灰抖动了一下,似乎因为看到我,竟忽地滚下车,而且颤颤抖抖地站立起来。磨坊的伙计笑起来,原来这头驴认你呀。

我看到小灰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但汗水都是浅红色,有多处被大青踢打的伤口还在渗血,我就用湿巾给它轻轻地擦拭,敷些干爽的消炎粉,然后给它水喝,但它不喝;喂它驴粮,它也不吃,只是紧紧地闭着嘴巴,乖乖地站在那里。我像往常那样抚摸了一下它的脖子,没想到它却动了一下,大概觉得我会像往常那样带它遛弯。于是我就带着它往草场上走。明晃晃的大月亮此刻正悬挂在草场的上空,呈现出一片奇异的景色,草场比阳光下时多了一层神秘感。我带着小灰漫无边际地走着,走着,我就走在小灰的前面,犹如一个向导带路,因为我真就怕草丛里有些坑洼,会使伤痕累累的小灰跌倒。当我觉得脚下依然是一片平坦时,却听到后面的小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倒下之后却一动不动,悄无声息。我赶紧上前,双手在巨大的驴身上胡乱地抚摸,渐渐感觉小灰没一丝气息,我不能相信小灰能这么快停止呼吸,就将耳朵贴上去,由于硕大的驴体还有温度,我似乎觉得小灰还有气息,但又觉得它停止了呼吸。于是我就拼命地推着,揉着,摇晃着小灰,然而它始终无动于衷。

月亮越来越亮了,照得草场甚至显示出阳光下的绿色,我这才发现小灰的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滴,这说明它的内脏确实被大青踢得破裂了。我坐在小灰身旁,不知如何是好,看来磨坊的伙计说对了,明天吃肉。其实从放驴以来,我看过不少驴被拉走宰杀,心里压根没什么感觉,养驴养猪养羊就是为了吃肉,对人类来说是理所当然。但我却为小灰要被吃掉,心里紧张和不安。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继续坐在小灰的身旁发愣。突然,我有些愤怒,感到人类比驴恶劣多了。尤其想起小灰这家伙挺可怜的,那么执着地爱着小花,却没得到爱,而又因老实而出力推磨,活得太不合算了。不知怎么的,我有些疯狂,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喊大叫起来,喊叫了好一阵子,我才知道我是学驴叫,而且感觉学得相当到位,在寂静的夜晚,声音传得很远,我甚至认定小灰就是真死了,它的灵魂也能听到我的喊叫。

陡然我愣住了,眼前明明站着一头驴,而这头驴就是刚刚躺倒的小灰。我有些难以置信,紧接着就欣喜若狂,我冲上前搂着小灰的脖子,感觉到它开始热起来的体温,感觉它剧烈的心跳。我说:“你这个家伙,命真大呀!”

小灰晃了晃脑袋,将头高高地挺起,似乎听懂了我的话,表示它确实有着坚强的生命力。

我将小灰一直关在单独的栅栏里细心照料,它的身体竟然恢复得相当快,几天之后就迫不及待地随驴群奔向草甸子。我当然不放心,手里紧紧地攥着电棍,跟在小灰的身后。我发现幸亏我紧跟着它,因为大青瞪着大大的驴眼,正警惕万分也仇恨万分地寻找小灰的身影,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了过来。我挥舞着电棍,也英勇万分地迎战大青。大青毕竟尝到电棍的滋味儿,它开始躲避,但我猛打猛冲,决不让它靠近小灰半步。

小灰却不管不顾,瞪着大大的驴眼,寻找小花的身影,并欢天喜地地朝小花跑去。这绝对是对大青的挑战,而且是视死如归的挑战。大青更发了疯。我感到大事不好,因为人的力量压根就不能与驴相比,而且驴的野蛮和灵活,真就犹如猛虎,我只能甘拜下风。

最后,我看到小灰绝对会为了小花死在大青蹄下,所以我必须救它。想起我在乡下的一个表哥家里有个偌大的院落,又养猪又养羊什么的,完全可以养一头驴。表哥微信回我:“我正巧想养一头驴!”于是我下定决心,找老板辞职,条件是我不要工资,只要一头驴。

老板哈哈大笑,说:“你的工资买不了一头驴……但你小子干活挺勤快,就赏你一头驴吧。”老板又说,“我知道你是想回到城里吃新鲜正宗的驴肉,所以买头活驴回去。”

我含含糊糊地应付着老板的话,心里却有着美妙的想法:我要牵着小灰,沿着公路和铁路边,一直走回家。正是阳光充足、雨水丰沛的季节,一路上有不少草地、树林、河流……我甚至觉得回程一路是美妙的童话。

回程真就像美妙的童话,我并没有用绳索牵着小灰,而是让它自由自在地跟在我后面撒欢地跑,我还为小灰买了一包大饼,像喂婴儿那样往它的大嘴巴里送。但我发现小灰总是拖拉在我后面很远,而且驴头总是朝后面望,我大声嘲弄它:“你他妈的还想小花呀,那你就没命了!”

小灰瞪着明亮的驴眼,认真地看我,似乎不明白,又似乎很明白我说的意思。于是我来了兴致,就对它大讲我表哥家有丰富的食物,有草地,有小河,还有大海——“你见过大海吗?……要是没有我,你他妈的这辈子见不到大海!”

晚上,我找了个农家院住宿,但第二天一早,却发现小灰不见了。开始时,我怀疑是农家院里的人,或是附近村里的人偷走了小灰,很有些怒气冲冲。但在农家院周围转了几圈后,却听到手机有响声。竟然是老板发来的微信:“怎么搞的,你要的那头驴跑回来了!”

天哪,走了快两整天,这家伙竟然能如此速度地跑回去!可回去不是找死吗!我气得不行,朝着草甸子方向跺着脚地大喊大叫。

小灰当然是为小花跑回去,但十有八九会被大青踢死,驴的脑袋真他妈的笨!气愤之中,我却产生出忧伤的敬意:小灰为什么不顾死活地跑回去,因为那里有它的爱情……

邓刚,曾任辽宁作协副主席,大连作协主席,今为中国作协全委会名誉委员,《人民文学》编委委员,中国海洋大学驻校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白海参》《绝对亢奋》《山狼海贼》,中篇小说《迷人的海》等500万字。其作品《阵痛》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迷人的海》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碰海人》《站直喽,别趴下》《狂吻俄罗斯》等多部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本,并被译成多国文字。

来源:《芙蓉》

作者:邓刚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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