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地中的戏台
文/简默
跑多远才能追上麦地
我又想起了这片麦地。
走遍这座城之后,我可以肯定地说,这是城内最后的麦地。一条路,东西方向,我至今叫不出它的名字,却懒得去打听,生活就是这样,有时简单和糊涂点,反倒更好,再说打听清楚也没有什么意义。它笔直地向西射去,一路呼啸着掠过两边的楼房、医院、商铺、幼儿园、鲜花店、天堂公司等,嵌入南北方向的燕山路,市声、车声和人声交织成一片,一如过江之鲫。
在医院高高的围墙外,两翼楼房和商铺的夹击下,有一片麦地。我从不同的方向,许多次穿过这条路,到前面的四季春市场买菜,却一次又一次地忽略了这片麦地。直至有一天,我猛然看见了它,目光陷入了这一大团化不开的绿油油中,狠狠地吃了一惊。这儿是城的腹地,也是闹市区,我是真的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么一片麦地,这是一个奇迹,我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睁开眼仍是活生生的一片。
这片麦地呈半月形,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四周平整如镜。麦地在围墙下,朝着路敞开,谁走在路上,都可以随便拐向麦地,站在边上看一看,进入里面踩一踩,柔韧的麦苗以它春天的颜色和柔若无骨的身体,默默地承受着一个人的压力。这是一片真正的麦地,像所有平原和田野上的麦地一样,它没有篱笆,自由自在,麻雀像一片灰色的云落到它里面挑挑拣拣,难得一见的刺猬不知从哪儿逃了出来,躲到它里面,舒展开浑身的刺,小眼睛滴溜溜地东张西望。我羡慕嫉妒着麦地对面楼房的居民,他们都是有福之人,每天不用走出家门,跑那么远的路到城外去看麦地,仅仅站在自家厨房,透过玻璃就能望见这片麦地,他们为在白色的医院和黄色的楼房包围下,能够看见绿皮肤和浑身流淌着绿色血液的麦地而激动、而兴奋,他们疲劳的审美也因此被照亮了。
出南管处门,面前是临山路,向右拐,过大坝,路两边是庄稼地。鲁南的农业种植习惯是一年各种一季小麦和玉米,它们首尾相连,青黄接续,接力似的在平原上,组成了北方农业景观。一条郭河波浪窄,河床几乎与两岸庄稼地持平,夏日下上一场大雨,河水溢出河床,冲向庄稼地,各种鱼也身不由己地上了岸。短暂地浸泡后,烈日重新露出了脸,地里的水蒸发了,鱼渴死了。玉米成熟了,穿过白天到黑夜,一株株仿佛闪着光。阿福他们蠢蠢欲动了,他们几位都是刚分配到南管处的大学生,是我父母年轻的同事,正读高中的我很快与他们像一块泡泡糖一样黏到了一块儿。趁着夜色的掩护,他们提着搪瓷盆,钻进玉米地中,手忙脚乱地掰着玉米,细长的玉米叶子扫过他们裸露的胳膊和腿,发出窸窸窣窣声,他们浑然不觉叶子细密的牙齿已经在他们身体上咬下无数小小的伤口。过了一会儿,他们掰满了一盆,端了往回走,进了南管处门。他们平素不讲究,这只搪瓷盆既用来洗脸又用来洗脚。此刻,它被坐在煤气灶上,添上水,咕嘟咕嘟地煮着,玉米的清香混杂着玉米皮的馨香,乘着腾腾热气,飘溢在空气中,飘出厨房,一刹那,飘遍了所有房间。这是一套三居室,暂时充作了单身宿舍,住着阿福他们几个,我是他们的小跟屁虫。我们狼吞虎咽地啃着玉米,每个人都至少吃了两三个,塞得肚子满当当的。眼看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阿福提议大家骑车子去火车站,大家纷纷点头。阿福他们仨各骑着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劲松骑着大金鹿自行车带着我,我们上临山路,绕过永福路,拐向永兴路,骑到火车站,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仿佛郭城所有的繁华都集中到了这儿。阿福在前面拼命地骑着,我们在后面紧紧地跟着。阿福不刹车停下,也不放慢速度,一溜烟地骑过火车站,一束车灯笔直地照亮了阿福的背影,他又矮又胖的身体左摇右摆,带动着两片屁股像两扇门板不停地晃动,似乎在应和着身体内的节奏……
第二天一早,玉米地的主人起床后,像往常一样骑着三轮车来看她的地。眼前的景象让她禁不住怒火中烧,玉米地靠中央的位置,一株株玉米被撞得和踩得倒向一边,在稠密的玉米中间,露出一个空儿,它们的腰间都空荡荡的。郭城的女人会骂街。肥硕的她站在临山路中间,双手叉腰,狠狠地跺着脚,粗口张口即出,汹涌澎湃,滔滔不绝,太阳刚刚露脸,听后羞红了脸;骂到兴头上,她左手叉腰,右手胡乱指着前方,仿佛偷玉米的贼正从那儿走来。她蹦着高儿,重重地落下,再蹦,又落下,像跳着绳儿。路两边的汽车视而不见地来来往往,晨练的人、上班的人和赶集的人,各有各的事干,根本无暇顾及她,偶尔有人注意到她,只是远远地站在马路牙子上看,像看一场演出。昨天折腾到半夜,阿福他们又困又累,潦草地冲了个澡,倒头便睡。此时他们正在酣睡中,错过了眼前的这一幕,即使他们与她面对面,也不会承认是他们干的。天那么黑,他们钻入比他们还高的玉米中间,化作一株会移动的玉米,谁会注意到他们呢?
掰了玉米,种下麦子。在临山路的西边,有一片平坦的麦地,我常常想象着抱一个足球,从靠近临山路的这头,一脚踢向挨着长江路的那头,球掠过地面,飞在空中,落到地上,继续骨碌骨碌地往前跑,眼睁睁地瞧着不远处的长江路,戛然止步了。我是一个伪球迷,可我喜欢用足球场来比拟我看见的麦地,因为除了足球场外,我贫乏的想象覆盖不了眼前一片片大小各异的麦地。没等我的想象付诸实施,地上已经长出嫩黄的麦苗,毛茸茸的感觉,好像鸡仔身上的绒毛,煞是喜人。坐在飞驰的火车上,我看见快速后退的麦地间,一只只羊在撒着欢儿,它们好像一大团一大团滚动的雪球,埋头啃着汁液鲜美的麦苗,这是主人自家的麦地,即使是跑着跑着进了别人家的麦地也不要紧,只要它们光吃叶子不吃根,都是被允许的。正是人间三月天,脱掉臃肿冬装的儿子,感觉浑身无比轻松,在我们的带领下,捏着和他个头差不多大小的沙燕风筝,奔跑在这片麦地间放风筝。春风浩荡,他哗哗地撒开线,慢跑几步,风筝借风飞上了天,又撒线,跑几步,绷紧线,风筝飞得更高了。他肆无忌惮地踩在麦苗上,麦苗单薄柔弱的身体承受不了他的重量,倒伏了下去。仅仅过了一夜,它们从身体里生出一股力量,自己搀扶起了自己,重新向上生长,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当他和小伙伴们做这些时,没有人出面喝止他们,这片麦地的主人站在路边的电线杆下,悠然自得地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欣赏和鼓励,似乎踩的不是他的麦地,而是他的仇人的麦地。这让我感到很困惑,想起小时候,在黔南山区,水稻壮籽以后,为了捉稻田里长肥的稻花鱼,我蹚进田里,水稻已经长至齐我腰高,过路的农民发现了我,找来一根竹竿,杵着竹竿立在田埂边,哄赶着我,举起竹竿作势要打我。我吓坏了。我瞧他有点儿面熟,他应该是我爸的病人,到我家里找我爸看过病,他也应该记得像咣香油似的一趟一趟地进出家门的我。可我顾不上跟他套近乎,没头没脑地蹚水向前面跑,饱满的稻穗往两边分开,一粒粒稻谷被碰落,纷纷扬扬地浮在水面上;我的双腿也被锋利的稻叶剌得一道一道的,沁出了或深或浅的血。眼看稻谷落了,他心疼了,骂着骂着就下了水,手中胡乱挥舞着竹竿,像在驱赶着一只贪嘴的麻雀。我迈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浑身上下溅满了水和泥,仿佛穿了一套迷彩服,终于爬上了岸,赤着脚,像一阵风绕过半堵围墙,跑回了家。他站在田中,没继续追我,其实他完全能够抓住我,他没必要下水,只要他守在田埂上耐心地吃着烟,我迟早都得上来,类似的方式还有几个,它们都可以让我束手就擒。也许他已经认出了我,按捺不住心疼碰落的稻谷,仅仅为了吓唬我而已。
几天前,我无聊地刷到一个视频:在河南农村,一个中年农民驾驶着一台拖拉机,后面牵引着一个碌碡,正在长势良好的麦地里一趟又一趟地兜着圈子。沉重的碌碡被突突地喷着青烟的拖拉机拖拽着,步履踏实地滚过泼辣生长的麦苗,在碌碡强大的压力之下,麦苗彻底躺平在了地上,它不甘心,暗暗地活动着筋骨,憋了一口气,试图重新站起来,可拖拉机裹挟着碌碡又冲了上来,碾轧过去……起初,我弄不明白好端端的麦苗为什么要牵引着碌碡去轧,这与我没在乡村生活过,没有这方面的常识和经验有关。视频的拍摄者向观众一遍又一遍地展示此场景,却吊足胃口地没给出答案,在视频下面的观众留言中我找到了答案。我一下子想起了啃麦苗的羊和踩着麦苗放风筝的儿子,这二者和此刻碌碡滚过麦苗一样,都不是麦地上的行为艺术,而是赶在麦苗返青之前,对它进行管理和控制的一种方式。说到底,是因为气温高,麦苗长得旺,怕影响产量,就撒开羊、放出碌碡等,暂时阻止它继续野蛮生长。我理解的是,麦苗浑身游走着一股焦灼的火焰,让它必须发疯似的生长,羊、孩子和碌碡,分别属于不同的世界,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帮助它从头到脚地浇灭火焰,直到它分蘖出新的骨骼。
光明大道是一条双向八车道的柏油路,它连接起这座城市的老城与新城,就像串联这座城市的前生与今世。它的漫长、宽敞与广阔,曾经让它沦陷于沸沸扬扬的舆论而无法自拔,甚至一度被叫作“上班大道”——主要为了方便那些住在老城却在新城上班的公务员,而争议的焦点是它侵占了大量农田,它们夏种玉米秋播麦子,都是上好的玉米地和麦子地。大约二十年前,那时没有新城,现在的所谓老城即是当时的心脏和中心。由光明大道一直向北平移几公里,有一条破旧的水泥路,这是郭城通往枣城的唯一公路。我乘着一辆同样破旧的中巴车,强忍着汽油味和各种人体味道混合的气息,一路穿过破败的村庄和煤矿,晃晃悠悠,颠颠簸簸,来到枣城。后来,修通了光明大道,一辆辆崭新的大巴车上路了,这座城市在老态龙钟的枝干之外,萌发了新鲜潮润的枝条。光明大道一跃成为这座城市的主动脉,代表的是速度,还有活力与舒适。穿新鞋的人爱走新路,穿旧鞋的人也放弃了那条水泥路,改走光明大道了,大家图的都是快捷。开始,道路两边,在不同季节,尚能看见正在生长的麦子或玉米,它们让我目光纯净,内心安详。跑着跑着,玉米没了,地上盖起了一幢幢房子;麦子没了,地上矗立起一座座厂房,古老的农业愿景伴随着夕阳沉沦了,工业时代的楼盘和流水线狂热如冲出牢笼的朝阳。最后,一路上看不见一株玉米和一棵麦子,锄头和镰刀被深埋于水泥地下,锈蚀斑斑,偶尔两星磷火唤不醒曾经雪亮如水的锋刃,上楼的农人孤独地抱着回忆取暖,出门打工的人恓惶的背后没了土地和庄稼,仅剩下一个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它们是一个个村庄,但有谁想过,在它们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历史细节和农事密码?现在它们像一个个糠了的萝卜,空了心,没了人气滋养,也没了鸡鸣狗吠,流失的不是水分,而是血液。从客运换乘中心到西火车站,漂亮高大的专属大巴车在太阳下闪耀着炫目的光芒,一路骄傲地经过广场、公园、楼盘、工业园、人工湖等,一个个村庄如泥牛入海,坍塌和融化在了它们的汪洋大海之中。
我的一个朋友是长跑爱好者,他每天早晨出家门,跑向联通换乘站,再原路跑回家,这样来回是42.195公里,恰是一个马拉松的距离。据他说,他日复一日地跑在路上,闻得到森林的气息,听得见喜鹊和斑鸠的鸣叫,但就是看不见麦地,嗅不到真实的土地和庄稼的呼吸,他困惑地问我:究竟跑多远才能追上麦地?他一语点醒了我,每一次开车奔跑在光明大道上,目光游离过两边的楼房和厂房,类似的疑问一次又一次油然生出:究竟要跑多远才能追上麦地?朋友靠两条腿在跑,我坐在四个轮子上跑,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条条道路通故乡,但哪一条、跑多远才能将我们送到麦地跟前?朋友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打我们的父辈将两条腿拔出麦地进了城后,我们呱呱落生在大大小小的城市,在她们的怀抱中成长,我们天生漠视和疏远麦地,它唤不起我们的激动和亲切,这些属于我们的父辈。偶尔来到它面前,站在它中间,看着脚底的它,我总有居高临下的感觉,但它倔强的头颅和筋骨不卑不亢,让我自惭形秽,逃也似的回到城市。我抬头仰望的是空洞膨胀的高楼大厦,肉体和灵魂都像被铁钉钉住头的鳝鱼,等待开膛破肚,下油锅响亮地爆炒成卷、成丝。
置身城市,我向往麦地环绕的村庄;身处村庄,我却渴望逃离麦地,回到车水人流和噪声尘嚣的城市。这是我的矫情和虚伪,也是我的困境与归宿。我又想起了这片麦地,它在这座城的腹地还好吗?我像惦记一个人一样想它,回忆与它有关的点滴细节,甚至认定它是它的同类在这座城的遗腹子或孤儿。想着想着,我竟然生出了焦灼和冲动,必须连夜去看看它才安心。
待我做贼似的在浓重夜色的掩护下,穿街入巷地来到这片地方,地上已经长出了一幢幢别墅,它们一律门朝路开,后面是院子,坚硬的水泥覆盖了每一寸泥土,麦子和它寄生的土地被彻底驱逐到了这座城之外。
戏台流水
铁打的戏台流水的班子。
许多年之后,当血红的夕阳眼睁睁地看着他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一点一点地归于泥土时,魔芋爷爷想起了这句话。
这其实不奇怪。台上戏中演惯了出将入相的故事,台下戏外的他也看惯了。那句到处流传的俗话,此刻伴随着潺潺水声,流啊流流到他面前,他脱脑迸出的就是这句话。
村庄叫岩底村,有四五十家住户,以李姓和王姓为主,还有两三个外姓,据说祖上耕读传家,曾经出过进士。村头的空地上屹立着一座戏台,坐南朝北,全木结构,形如一只巨鸟,檐角高挑似双翼扩张,翩然若飞,左右柱间悬有金色镌刻对联,上联:歌管楼台仙阙下,下联:夕阳箫鼓画图中。
这是一座老戏台,岩底村的人说不清它究竟有多老,村里的好事者故意逗年纪最长的魔芋爷爷,你老和这老戏台谁更老?魔芋爷爷听出了他的促狭,也不正面回答他,而是捻了捻银白的山羊胡,越长越小的眼睛狡黠地转了转,慢吞吞地说,有这戏台时,你爷爷的爷爷还在撒尿和泥巴玩儿呢。好事者吃了魔芋爷爷的抢白,窘红了脸,闭上了嘴。从此,岩底村再也没有人跟魔芋爷爷开类似的玩笑。
岩底村一辈一辈人在口头相传,开始这儿矗立着一座庙宇,坐北朝南,庙的正殿和供奉的神像也都坐北朝南,恰与戏台相对。台上锣鼓叮叮当当,丝弦咿咿呀呀,面朝神像,生旦们引吭高唱,在敬神的同时娱众。神殿象征着礼,戏台代表着乐,礼乐合二为一原本是老一辈的传统和礼仪。到魔芋爷爷这一辈,庙宇不知所终了,仅留下此处曾经有庙的传说,但无论扮相俊俏的花旦,还是满面沧桑的老生,上得戏台,依然面朝神像方向,仿佛庙宇仍旧矗立在这儿,也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底气站在这戏台上,脚步移动和身形转换之间,唱腔甫一出口,便引得台下齐声叫好……
那时魔芋爷爷尚是少年魔芋,人刚及戏台高,已经许多次坐在台下看戏。台上站着一个少女,和魔芋年龄相仿,生得苗条挺直,面施胭脂,吹弹可破,明眸皓齿,楚楚动人。开口唱的是《苏三起解》段:“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只此几句,魔芋便听呆了,痴痴地盯着台上的“苏三”,耳边飘过清脆凄婉的唱词。他的内心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异样,整日劳作的父母无暇顾及他的变化,也许小伙伴们懂得,他却不想跟他们说。春天来了,戏台周围的桃花盛大开放,热闹地簇拥着戏台,像一片粉红的海,托出一只冉冉展翅欲飞的鸟,你可以想象为人间任何见过或没见过的鸟,但必须是体态超大的那类鸟,譬如秃鹫、金雕、孔雀等,当然你也可以将它想象为一艘船或一座岛,这已经是最为俗气的想象。桃树不会抬腿走路,戏台也无法挣身飞翔,所有这一切,都不及台上的“苏三”,自开场锣鼓咚锵咚锵咚咚锵地响起来,她就是那只自由自在的百灵鸟,那朵明艳照人的桃花,唱念做打,丝丝入心。风儿吹过,朵朵桃花撑着小伞,满岩底村地飞,有的飞上戏台,仿佛一只只彩蝶,唱和着锣鼓点子,环绕着“苏三”起舞。桃花扑来清新香甜的气息,趁着魔芋闭上眼睛陶醉的空儿,钻入他的内心,此刻魔芋的心是一汪湖,无数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骚动了起来……
“苏三”叫晓春,是戏班子班主的独生女儿。
当晚,魔芋头一遭难得地失眠了,他的眼前老是走马灯似的游动着晓春灵巧的身影,耳边总是响彻着她优美的唱段,任谁也驱赶不走。此前他躺在床上,头沾着枕头就进入了梦乡,有人将床和他一起搬走也惊不醒他。
戏班子在岩底村一连住了七天,晓春粉墨登台唱了七天,从苏三到贵妃再到黛玉……多年之后,岩底村的人仍然清楚地记得晓春第一次上台演出的情景,他们记住了这七天中她扮演的每一个角色。凡有戏台处必有戏班子光顾。一年到头,总有几支戏班子,像商量好了似的,在不同的季节,一路流浪着来到岩底村,来不及掸掉仆仆风尘就准备上台演出。岩底村的人爱看戏,也懂得戏,不论生旦净丑末,只要上台走一走,开口唱一唱,他们便立刻分得出高下。各路各行慕名打听着寻到岩底村,或者偶尔路过岩底村,都不敢潦草地糊弄村里的人,无不卖力地表演。见识得多了,村里便有人忍不住评头论足,有人心口如一地喝彩,也有人故意喝倒彩,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观众听了,都内心如明镜似的。但看了晓春的戏,村里的人空前一致地吼出字正腔圆的一个字:好!即使晓春跟着戏班子走了多日,她的戏音也仍然盘旋在岩底村上空,仍然萦绕在村里的人的俗世生活中,也许在他们眼里,看晓春的戏是类似于在云端生活的美妙体验,他们中总有人摇头晃脑地做陶醉状,啧啧赞叹道:呀,她演的苏三绝了,唉,绝了……当然,这儿的“苏三”可以替换为贵妃和黛玉,甚至嫦娥和虞姬。反正,在戏台上,她就是她们,有着她们的笑与哭、悲与欢、离与合……
在岩底村,看戏也长幼有序。辈分高的老人永远正襟危坐在中间,这是台下最好的位置,体现的是尊敬;后面坐着或站着的是年轻人。孩子们则坐在了前面。魔芋虽刚长到和戏台一样高,却已经比许多同龄人高,有人逗他到后面的年轻人中去,他梗着脖子偏不,也不说话,抢先坐在了边儿。他就是觉得坐在前面视线好,没人挡着,看得清楚,听得明白,但他又为自己的身高有一丝惭愧,生怕挡了后面的人,有意选了边儿坐下。他也坐在那儿一连看了七天,没错过一场有晓春的戏。他彻底着迷了。他觉得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就像夏夜里咝咝地响着的汽灯,吸引着数不清的蛾子蚊虫前赴后继地扑来,他和其他人也都被台上的她吸引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追着她,争先恐后地振翅飞扑向她的光线,她的火焰。
桃花盛开,春天走向尽头,而他内心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晓春走了,跟着她的戏班子继续流浪,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吉卜赛的族群,到处流浪就是他们的使命和归宿;也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魔芋的少年,追随着她的戏班子一路流浪曾经是他唯一的梦想。魔芋的心思被他的父母洞悉了,他们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舍得让他跟着戏班子去流浪,他们轮流看着他,任他哭闹也没用,直到晓春和戏班子毫无征兆地离开岩底村,才解除了对他的看管。
戏班子走了,带不走的是戏台。魔芋站在戏台前,台上空空荡荡,阳光闪闪烁烁,晃花了他的眼,恍惚中他看见台上晓春轻移细碎莲步,朱唇悄启唱词跳跃奔涌,仿佛她一直在台上,戏台就是她,她就是戏台,她与它亲密地连为一体,因此台上的演出从没有停止过。这一刻,魔芋不甘心在台下当观众了,他要上台当演员。
到了晚上,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悬在空中,照亮戏台如白昼,蛾子蚊虫都躲到了一边,看不见它们执着莽撞的身影了,只听得到虫儿的唧唧,不远处稻田中白鹭的歌唱。魔芋踩着倾斜的木梯,登上戏台。他没受过任何训练,从小至今,台上在演,他坐在台下看,一直是观众。但此刻,他模仿着晓春的动作,竟也有板有眼,惟妙惟肖,鼓足勇气,脱口唱出:“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竟然和晓春唱得一模一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愿承认自己因为晓春的演出而生出的异样,让他一遍又一遍地揣摩她的动作,在心里默默地学着她的唱腔,今晚终于淋漓尽致地表演了出来。他归之于晓春曾经上台演出过,台上留下了她的身影,她的气息,全部附在了他身上,如同晓春本人在演出。下台后,他既兴奋又满足,脚步轻盈地踏着月色,回到了家。
每一个月亮朗照的夜晚,他都会登上戏台,学着晓春的动作,唱着她唱过的戏,一折一折地唱完,又从头开始唱。台下没有一个人,台上就他一个人,这是他一个人的戏台,没有伴奏,没有搭档;也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月亮知,虫儿知,鸟儿知,却无第二个人知道。但这秘密很快像一个包袱被抖开了。那天晚上,那轮月亮从未这么大这么圆过,仿佛被谁擦拭得一尘不染,能够清晰地看见砍树的吴刚、捣药的玉兔,躲在珠帘后面的嫦娥,大地被它照耀得藏不住任何秘密。因为今晚的月亮,魔芋格外高兴,他在台上一口气表演了所有晓春在岩底村演出过的唱段,他太投入了,完全沉浸在了他和晓春共同营造的世界中,忽略了戏台之外的一切。直到台下异口同声地喝出字正腔圆的一个字:好!就像在他头顶炸响了一声春雷,他才被猛然惊醒,一下子唤回了戏外人间。他呆呆地立在台上,定睛朝台下望去,只见像看晓春的戏一样,辈分高的老人正襟危坐在中间,年轻人在他们后面坐着或站着,孩子们则在前面老实地席地而坐。他尚且迷离的目光穿过一排排坐着的人,站直的人,像穿过一排排篱笆,怎么也望不到头,这让他很困惑,今晚的月色多么明亮呀,不该是这样啊,他不相信地使劲揉了揉眼睛,得出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结论:整个岩底村的人都来了!那一瞬间,他的泪水决堤涌出,面对着台下的他们,深深地鞠躬,掌声如暴风骤雨掠过岩底村的上空……
岩底村有了自己的戏班子。魔芋男扮女装,主演旦行,成为戏班子的女主角。他本生得面皮白净,眉清目秀,化妆后看上去倒真的像个女人。岩底村和其他村互相送戏,魔芋来到其他村,站在戏台上边走边唱,经常有陌生的小伙子在台下看戏,心想这台上的女子不光戏唱得好,人也长得俊。待到戏散了,小伙子悄悄地去后台一看,恰逢魔芋卸了妆,原来竟是一个男儿身,小伙子哑然失笑,愈发觉得魔芋扮演得形神俱佳。
岩底村的邻村水榭村临水,村里有一个女子叫茨菇,出落得如水边依依杨柳,春风拂过,风情万种。她第一次坐在水榭村戏台下看魔芋唱戏,便迷恋上了他,趁着各村互相送戏的当口,追着岩底村的戏班子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仅为了看魔芋的戏。魔芋在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瞥见坐在前面最左边位置的茨菇,他记得每一次看戏都有她,都坐在相同的位置上。与中间的位置相比,这儿委实不是啥好位置,斜对着戏台中央,不显山不露水,在人群和热闹中间,甚至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味。但茨菇看得是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她不错眼珠地盯着魔芋,捕捉着他的一颦一笑,和自他唇齿间清晰地吐出的每一句唱词,身不由己地跌入了他莲步和唱腔拍岸的波涛中。一次一次地唱毕,魔芋开始下意识地寻找那双美丽流波的大眼睛,四目碰撞的一刹那,擦出了爱情的火花,熊熊燃烧为一世良缘。
魔芋又一次与晓春相遇,准确地说,是他作为听众遇见晓春的声音,是在岩底村大队院门口老榕树上的大喇叭中。那时,晓春已经红遍全国,也起了自己脍炙人口的艺名,她唱的是《沙家浜》中阿庆嫂的唱段:“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听至此,魔芋完全判断得出,喇叭中唱戏的女子就是当初的少女晓春,尽管她有了新的艺名,时间也过去了二十多年,但一个人的声音是烙在她身体上的胎记,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发生根本变化,更何况少女晓春的声音曾经像一枚石子,丢入他年少的心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带给他朦胧而异样的感受,让他刻骨铭心,一生难忘。他肩头耸动,双泪横流,不能自已。茨菇见状不知发生了啥事,心想出门还好端端的,咋回家就突然变成了这样,她没多想,也没多问,而是依偎在魔芋身边,轻轻地拍打着他,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帮他舒缓情绪。
当魔芋又种了二十年田尝了二十年新米,他也在岩底村和其他村的戏台上唱了二十年戏,将自己由青衣和花旦唱成了老旦。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棵树,老了也是,从最初的青涩单薄到郁郁葱葱,再到气根披拂、繁华凋零。他从未离开岩底村,是岩底村温暖朴实的泥土如胞衣包裹着他、庇护着他,让他与外面的纷扰、荒诞和热闹隔绝,安卧在岩底村的手掌心,像一个安静的婴儿。
魔芋唱不动戏了,也登不了台了。他活着的最大乐趣是,与一群年龄相仿的老头儿老太太,圪蹴在门前的阳窝,望着冷冷清清的戏台,双手相互袖在一起,一言不发,晒着暖儿,常常是晒着晒着,就打起了瞌睡。老人们顽童心理重,恶作剧地逗他,凑近他耳边大声喊道:“魔芋,该你上场了。”睡梦中,他猛一激灵,没有醒来,却张口唱了起来:“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他唱得纯粹地道,清丽脱俗,大家都不舍得打扰他,直至他唱完,掌声雷动,喝彩纷纷。这时有人挑起大拇指夸赞道:“好一个张派花旦!”听了这话,魔芋恰恰醒了,不乐意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谁也不搭理,起身回家。大家都莫名其妙,只有茨菇懂他,晓春师承张派,他第一次遇见她,她唱的就是这一段,彻彻底底地惊艳了他。他从模仿她开始,半辈子在戏台上,都活在她的影子下,有时想想,一生也就这样过来了,临老想找回自己,本也是正常事。
村里的老人越来越多,他们三五个一群,七八个一片,每天太阳升起后,各找各的阳窝晒暖儿。他们一人提一张马扎,靠在东墙根,面朝太阳,阳光照射着他们的前胸,透过后背,烤得墙暖乎乎的,似乎袅袅地冒着热气儿。他们敞开心扉,搬出那些快要发霉的往事和记忆,它们像一件件衣服,附着旧时光的碎屑和气息,经过坦荡透明的阳光一晒,变得崭新如初,芬芳扑鼻。他们晒得舒坦了,脊背汗津津的,上下眼皮合到一块儿,打起了瞌睡,有的像拉风箱似的扯起呼噜,此起彼伏。岩底村仿佛是他们的王国,他们和村里那些孩子、病人、残疾人一起,都是长居在此的人。
村里的年轻人外出打工,无比放心地将孩子留给家中的老人,他们挣钱后的第一件事是寄钱回家盖新房。他们舍弃村里的旧房,另选地基盖新房,离村里越来越远,一直盖到了村头。一棵棵桃树被连根拔除,一片片桃林被换成了一幢幢新房,环绕在老戏台周围,老戏台像是一座孤岛,又像是一只掉光羽毛的孔雀,寒碜而落寞。新房盖好了,他们却不回来住,他们的根漂泊在异乡,岩底村无法像一个深深地扎入土地的拴马桩,拴住他们流浪的脚步;也不让家中的老人去住,他们在老人的房子中出生和长大,却不愿让老人日复一日地走向衰老和死亡的肉体,在自己飘散着各种装修气息的新房中安睡一夜。他们同样无比放心地将新房钥匙留给老人,交代老人们按时开窗通风,打扫卫生,最后,“咔嗒”一声,铜锁锁住的不仅是一院寂寞,还有老人孤独的背影。
无数像岩底村这样的村庄被形象地叫作空心村,它们是农耕社会投向现实大地的最后一抹夕照。许多像魔芋这样的老人,至死都是空心村中一棵树,他们就像自己日夜寄身居住的村庄一样,前后两片皮囊夹住逐渐地流失水分和生机的肉体,根系一天一天地化为泥土。在广东打工的儿子给魔芋买了一台戏匣子,这是岩底村第一台戏匣子,它在魔芋的老屋里咿呀响起。魔芋爱不释手,放在床头桌上听不够,常常手捧着它,贴近耳边听,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将这台戏匣子想象成村头那座老戏台,想着想着,耳边开始锣鼓叮当,丝弦咿呀,接着各行各角陆续粉墨登台,小小岩底村所有的爱恨情仇,善恶忠奸,都在这戏台上一一生动呈现,台下观众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表情各异,内心波澜涌动。
直至戏终人散,台上台下,空空如也。
魔芋委顿地倒在躺椅上,惯性让躺椅载着他,摇晃了几下才停止。他突然有了自己的一生已经在戏台上提前上演过的感觉,分不清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老戏台轰然倒塌了,废墟之上,魔芋粉面朱唇,轻移莲步,水袖飘扬,无限伤感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简默,本名王忠,20世纪70年代生人,文学创作一级。现为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枣庄市作家协会主席。已发表散文随笔、诗歌、小说等500多万字,近年侧重于散文随笔创作,作品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人民文学》等报刊,被《新华文摘》《散文选刊》等选刊和200余种选本与年度精选、转载,曾获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冰心散文奖、孙犁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等奖项。出版有散文集《活在时光中的灯》《时间在表盘之外》《身上有锈》《玛尼堆上》《活在尘世中》等,长篇小说《太阳开门》等10余部。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简默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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