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湖南师范大学）

近日，一名女子带孩子到重庆一餐馆就餐，只点一份6元炒豆芽，却连吃7碗米饭，结账时，餐馆老板悄悄送菜又塞钱的行为，引发全网关注。网友纷纷点赞餐馆老板心地善良，令人感动。随着舆论热度逐渐走高，亦不断有网友发出质疑。11月12日晚，重庆梁平区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证实“一饭店老板悄悄为连吃7碗米饭母女放钱”系摆拍视频。

完全不难理解当初部分网友为什么会发出质疑，从“女孩盲道被撞反遭呵斥”“宾利车主高速救助被弃新人”，到批量“悲情外卖骑手”账号，上网经验中一次又一次的“咬钩”，已经让很多网友熟悉了这套被戏耍的流程，于是“升级”了，自动获取躲避“情绪诱饵”技能。甚有当代“福尔摩斯”，此前通过团购价格、店铺装潢、老板心理、生活经验，推测视频造假可能，撂下一句“静候反转”。

事实再一次证明，“福尔摩斯”们又赢了。

互联网再次进入“三体”时刻。在这黑暗森林宇宙里，人人可以是带枪的猎人，而猎人的生存法则是“泪水诚可贵，真相价更高；若为流量故，两者皆可抛”。你无法推测眼见的究竟是真是假、是善是恶，只好遵循猜疑链假设，无法判断，便默认不相信，先质疑、再听响。

唯有老实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实际上，这种“狼来了”一次又一次、消耗社会信任的现象，是一种巨大的社会悲哀。上网不是搞艺术创作，就算搞艺术创作也得分清虚构和非虚构。想用剧情演绎去赚取人们为真情流下的眼泪，注定是一条邪路。

国家层面，其实已经正在对此类现象严厉打击。今年5月，中央网信办部署指导平台规范短视频内容标注，明确平台必须提供六类“必选标签”，“含有虚构演绎内容”赫然在列，且标注被设为发布的必经环节；9月，《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管理规定》正式施行，作为首部专门针对MCN机构的监管规则，明确MCN为独立责任主体，违规可被关停账号、纳入黑名单。

这些法规的意义，不仅在对互联网生态的规范，还在于它重新分配了验证真伪的成本，不能总要刷视频的普通人去为自己的直觉和眼泪买单，而是更大程度上地，把责任压给发布者、MCN机构和平台。让人们进一步明确底线：有些野路子闯出来的泼天流量，必以数倍的代价来偿。

因为我们始终追求的，是一个不需要福尔摩斯去明察秋毫的世界，是任何人都能凭借朴素善意去伸手援助的世界。

回首2011年的“小悦悦事件”，佛山的一巷子里，两岁的小悦悦先后被两辆车碾过，期间十八个路人匆匆走过。监控录像公布后，全国各大报纸的评论版几乎被同一个声音占满：十八个路人，为什么不停下？

第十九个走过去的人是拾荒阿姨陈贤妹，记者问她怕不怕被讹，她说：“你问我为什么不怕被人讹，我反正没讹别人，也没有人讹过我。报纸上说有，但我不识字，不会看报纸。”“想过、考虑过，你才决定要不要救人也可以，但越是想、越是考虑，小女孩就越危险，所以应该什么都别想就去救。”

“什么都别想就去救”，再反照如今这个时代被流量驯化后的猜忌与精明，多么令人感慨。

我们需要严惩造假者、让虚构演绎有清晰的边界、让平台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但最终，我们想要的绝不是一个人人练就火眼金睛、看谁都像骗子的互联网。之所以要反对、严厉惩治“7碗米饭”式预制情义，因为我们实在太珍惜、明白人与人之间的那点真情，以及发自本能、还未被异化的恻隐之心之重要了。

鲁迅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爱、共情、理解，社会最不该被流量耗尽的，正是这份彼此有关的心意。决不能让人心里的那些纯粹，变成我们在赛博黑暗森林里，再也找不回来的上古神话。

本文为红辣椒评论原创文章，仅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红网立场。转载请附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