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予祺（中国人民大学）

据《广州日报》11月10日报道，一名叫嘉豪的小学生因本名被同学反复借网络梗调侃，夜里睡不好，多次向母亲提出“妈妈，能不能把我的名字改掉。”母亲为他解释名字里的美好寄托，仍抵不过同伴的嘲笑。该追问的，不是这个名字哪里不妥，而是一场本该自愿参与的玩笑，为什么容不下一个明确说“不”的人。

不了解这个梗的来路，或许很难明白孩子为何如此困扰。2024年，一名学生在教室模仿电音制作人“虚空打碟”，视频上传时被误标为“嘉豪”，而他本名并非如此。此后，“嘉豪”逐渐被用来调侃那些急于展示个性、才华或品位，却被认为装腔作势、用力过猛的人，慢慢演变成了贬义词。一个误写的姓名，就这样从圈内自嘲扩散为带有贬义的标签。

梗原本是一种共享的幽默，参与者心领神会才有笑点可言。可当“我拿自己开玩笑”变成“我给别人下定义”，幽默的权力关系便改变了。人们不必了解一个人，只需喊出他的名字，就能将他压缩成一种可供嘲弄的形象。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标签几乎不允许当事人自证。报道中，一名叫嘉欣的大学生留言表达不适，被回复“这才是真嘉欣”；指出问题的人，又被称作“清醒豪”。沉默会被视作默认，反驳又被当成标签成立的新证据。无论如何回应，都逃不出玩梗者预设的解释。玩梗由此成为一场由只准加入、不容退出的游戏。

当然，同一个梗，有人觉得冒犯，也有人愿意用来自嘲，不能把所有使用都判作恶意。但有人愿意自嘲，不代表旁人必须奉陪；有人承受得住，更不能成为要求他人忍耐的理由。对具体个人的调侃遭到明确拒绝，仍然反复起哄，就不能再用“只是玩笑”轻轻带过。所谓“开不起玩笑”，看似评价心胸，实际是在转移责任。好让起哄者无需约束自己，被调侃者反而要证明自己足够大度，甚至换掉名字。

这种风气损伤的也不只是几个姓名。当展示才艺、表达审美都可能被一句“太嘉豪了”打回去，笑声便成了低成本的规训。它提醒每一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最好不要太显眼、太认真、太像自己。一个鼓励个性成长的社会，不该让嘲弄比表达更安全。

治理不妨为玩笑补上一项“退出权”。具体对象明确说“不”后仍继续，就不再按普通玩笑处理。学校应将其作为启动干预和教育的信号；平台则可对集中点名、重复刷梗的评论区启动折叠或限流，并提高未成年人相关投诉的处理优先级。判断是否越界，不能只搜索脏字，更要识别那个被反复无视的“不”。

一个热梗终会过时，但把多数人的笑声当成通行证、让少数人独自忍受的规则可能留下。面对已经形成的跟风嘲弄，不能再要求当事人想开一点。该停下的是无视拒绝的起哄，该改变的是把冒犯当幽默的风气。玩笑可以共享，却不能强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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