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志远（湖南工商大学教授）

“为商者当以信义为本，以义致利，经纬天下。”这十六个字，是湖南文艺出版社2019年推出的长篇小说《一代洪商》中，贯穿始终的话，放在今天读来，依然掷地有声。

这部小说以洪江古商城为舞台，以两家百年油号的恩怨沉浮为主线，讲述了一代洪油商人在军阀混战、日谍渗透、民族危亡之际的抉择与担当。乍看是一部商战传奇，细读之下，却是一部关于“商人何为”的精神寓言，而其中最值得深入品读的一条精神线索，正是红色精神如何从星星之火，汇入湘商的血脉，最终照亮了一条“商道即国道”的百年征途。

义利之辨——湘商的底色

洪江古商城被誉为“中华商业故宫”，洪油是这里的支柱产业，远销江浙、南洋。在这片商业沃土上生长起来的湘商，天然带着一种独特的“义利观”——生意要做，钱要赚，但底线不能丢。

小说开篇，一桶“清代底油”便成为贯穿全书的灵魂意象。这桶老祖宗留下的顶级洪油，既是鉴定洪油品质的标杆，更是刘、杨两家乃至整个洪商群体“宁亏银子，不亏良心”的精神象征。刘云湘在验油大会上说：“我洪江商人做的是手艺，凭的是良心，守的是信义……老祖宗说：宁亏银子，不亏良心。闻过而终礼，知耻而后勇，奋发图强，才是我洪江商人的底气和胸怀。”这番话不是口号，而是贯穿刘云湘一生的行动准则。

小说中“义利之辨”体现得最为充分的，是刘云湘与杨同昌这对“冤家亲家”。两人本为恪守商道诚信的洪油商人，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假油案”被推上风口浪尖。斗油、赌油、打官司，戏份一波三折。按照神农宫祖宗规矩，赌输方是要沉塘的。但当杨同昌真正面临沉塘之灾时，刘云湘明知九死一生，却选择自己站出来。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江湖义气，而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的担当：我知道你扛不住，那我来。

最能见证这份“义”的分量的，是小说中的“砸牌子走人”一幕。刘云湘欠下巨额债务，洋商罗积善提出以交出底油为条件帮他渡过难关。刘云湘断然拒绝：“底油我不可能交给洋人，剩下的一条路，说白了，不就是砸牌子走人吗？”他当场宣布与杨同昌结为儿女亲家：“什么叫同生死共患难？到这个份上有人还心甘情愿地陪着我倾家荡产兑现诺言不失信义！”杨同昌激动回应：“就凭你这几句话，我杨同昌就和你头跟蛋绑在一起，离开洪江就离开洪江，凭咱们两家的制油手艺，还愁出去找不着活路？”两家百年油号的牌匾同时摘下。

这一刻，湘商的“义”不再是抽象的伦理教条。它是具体的，可以在倾家荡产面前拿出来验证。刘云湘“宁亏银子，不亏良心”的铿锵话语，鲜明地道出了一代洪商的经营之道和为人之道。这种朴素的商业道义，为后来红色精神的进入埋下了最重要的伏笔：一个连“宁亏银子不亏良心”都能做到的商人，当更大的“良心”摆在面前时，他不会视而不见。

商道归国道——红色的汇流

从“商道”走向“国道”，小说中最关键的转折点落在杨家大儿子杨大江身上。

杨大江被父亲送到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求学，在那里接触进步思想，最终成为一名中共地下党员，竭尽全力为革命筹集军费。这个设定本身就有深意：他不是外来的“灌输者”，而是从洪商家庭中自然生长出来的“觉醒者”。洪商子弟读师范、接受新思想、走上革命道路，这条路径在当地并非孤例。

真正让“商道归国道”变得具体可感的，是刘天婵。她是刘云湘的女儿，刘家大小姐，懂医术、懂美术、生意上的事情门清，“如果不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她完全有能力接管元隆号”。这样的一个女性角色，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建立并经营起一条堪称“红色商道”的商业之路。小说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却极为重要的细节：杨大江在长沙火烧日本军舰，被当局通缉，刘天婵与妹妹天娟冒死赴长沙营救，回到洪江后又把他秘密藏在闺房之中。这个情节的张力在于：窝藏革命者是要掉脑袋的，牵连的是整个刘家，但刘天婵却冒着生命危险毫不犹豫地做了。

“红色商道”这个意象极为精妙。它不是对商业的否定，而是对商业的升华。商道依旧在，油号依旧在经营，但服务的方向变了：从为一家一姓谋利，转向为民族国家求存。刘天婵没有抛弃父亲教给她的商业才能，她只是把这种才能用在了更值得的事情上。面对女儿的选择与行动，刘云湘也默许了。当团防率军搜捕时，刘云湘甚至与杨同昌合作，设计将杨大江送出洪江。

老一辈洪商对革命的态度，不是高调表态，而是沉默的庇护。他们未必完全理解“革命”的全部含义，但他们知道杨大江做的是“对的事”。这种基于朴素道义的判断，恰恰是红色精神能够扎根湘商土壤的深层原因：红色精神不是从外部“打入”的，它与湘商精神中的“义”，在深处是相通的。

商道即国道——今天的回答

当抗战的烽火燃起，洪商的选择变得更加决绝。

刘杨两家先后经历了“八国通牒”“北伐”“币制改革”“桐油贷款”“常德会战”和“湘西会战”等一系列历史风云。在家国利益面前，他们毅然放下个人恩怨，积极投身抗战洪流。刘云湘代表国民政府去美国谈判，拿洪油作为抵押品争取军援打日本，在前线向国家捐赠飞机，毁家纾难。昔日为了“斗油”争得面红耳赤的对手们，在民族危亡面前拧成了一股绳。

刘杨两家的儿女，命运各不相同，底色却惊人一致。天娟追随杨大江投身革命，在抗战胜利前夕被汉奸杀害。刘天婵嫁入罗家，成为罗立的妻子，以婚姻为代价挽救了刘杨两家的家业，在复杂的周旋中为革命和抗战提供支持。杨二江阴差阳错加入国民党队伍，在婚礼上得知爱人竟是失散多年的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失魂落魄之下奔赴沙场，牺牲于湘西会战。一个嫁人、一个牺牲、一个战死——三种命运，一个底色。他们的父辈教会他们“宁亏银子不亏良心”，他们把这五个字延伸到了极致：为了良心，连命都可以亏。

小说中还有一个细节令人动容。天娟跑上前线救护伤员，在战壕里见到杨大江，抓起一杆步枪对着敌人扣扳机，没动静；抓起手榴弹就扔，不拉弦。杨大江手忙脚乱地喊着“你拉栓啊”“你不拉弦它怎么能”，抢过手榴弹扔出去后大吼：“来人，快把她给我拉下去！”天娟不甘心地喊着“大江哥”，被战士拖走。刘云湘追到前线要把女儿带回去，天娟却说：“我夫君在这儿，我见着他了。”“您看看这些人，都是我夫君的袍泽，女儿怎么能见死不救？”刘云湘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在打仗，人家是在争天下，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你能救得过来吗？”天娟答：“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段父女对话，是整部作品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时刻。父亲心疼女儿，女儿心疼家国。两代人的“义”，在这里完成了交接。

今天读来，“商道即国道”的命题并未过时。当企业面对核心技术“卡脖子”时艰苦攻坚，面对乡村振兴时积极投入，面对共同富裕时勇于担当……其本质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赚钱为了什么？商业的终极意义在哪里？洪江商人在国家危亡之际的义举给出了有力的回答，无论是抗战时期踊跃从军，在物资上积极支持全国抗战，解决部队驻防经费，兴办抗属工厂，筹集抗战物资，还是捐赠中国军队防毒面具，募捐航空事业，全力支持抗美援朝……这些义举背后，是同一个价值坐标：个人与国家是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

湘商之所以为湘商，不仅因为会做生意，更因为知道生意之上的东西是什么。那桶清代底油，从洪江古商城出发，穿过军阀混战、穿过日谍渗透、穿过革命烽火，最终汇入新中国的黎明。从“为商者当以信义为本”，到“商道即国道”，这条路湘商走了百年。

而红色精神，正是这条路上那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