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水,是长沙看不见的根脉。三千年城邑浮沉、治水兴替、市井烟火、精神血脉,循一脉清流而绵延不绝。长沙市水利局、红网长沙站共同策划专题报道《水问长沙》,以“问”为舟,溯流而上,寻根长沙水文脉。全系列以总概篇为纲,分五个维度次第展开:问天赐,看“山水洲城,天赋长沙”的天然格局;问根基,寻“市井有‘井’,烟火万家”的遗产记忆;问征途,读“治水三叠,安澜千年”的工程智慧;问共生,观“河湖之上,幸福流淌”的生态答卷;问精神,悟“湘江北去,文脉流长”的文化气韵。这是一次对三千年的深情回望,更是一次向未来辽阔处的奋楫启航。唯有真正读懂水的语言,才能理解长沙——何以在时代浪潮中,根深如许,流长不息。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王娟娟 通讯员 周懿民 长沙报道
清晨六点,天光初透。回龙山下,白沙古井旁,提桶拎壶的人已成队列。水声叮咚,人语喁喁,这样一幅汲水图,已绵延数百年。

清晨在白沙古井旁取水的市民。
在长沙,水是城市的血脉,井,则是城市最深的眼眸。依托得天独厚的地下含水层,长沙历史上的古井数量曾达三千口以上,1948年统计尚有3303口。南北七里、东西四里的古城之内,平均每条街巷两口井,长沙因此被称作“井城”——若论近代史上古井的密度与规模,当属“中国第一井城”。
“市井”二字,于长沙绝非虚名。数千口古井无声浸润着街巷肌理,藏着一城百姓最本真的日子,滋养着一代代长沙人的骨血。
一口口古井,从战国绵延至今,串联起三千年城市文明的完整轨迹。即便自来水早已流进千家万户,古井也未曾真正退场——它从物质水源升华为精神源泉,成为一种割不断的情感纽带,一口呼吸着的乡愁。
寻访长沙古井,便是寻访这座城市最温润、最坚韧的生命力。
水脉即城脉
“有井才有城”,这句话,是长沙城最素朴也最深的根。湘江如动脉,奔涌壮阔;而散落街巷的古井,则像细密的毛细血管,一刚一柔,共同织成一张千年不息的命脉之网,默默托举着这座城市的生息与呼吸。

长沙“简牍之城”的荣光,与井紧紧绾在一起。
考古的铲子曾叩开战国时期的土层,那一口口古井,与城池的雏形几乎同时降生。走马楼、五一广场一带,沉睡千年的井底一朝重见天日,十万枚简牍赫然浮现——那些泅渡时光的文字,大半是古井馈赠给后人的意外之礼。长沙“简牍之城”的荣光,便这样与井紧紧绾在了一起。
在没有自来水的漫长年月里,古井是唯一的水源。井在哪里,人家就聚在哪里,街巷便向哪里延伸。商业与炊烟相伴而生,“因井而聚,因聚成市”——“市井”二字,道尽了人间烟火的起点与归宿。井是源头,市是展开,日子便在这源头与展开之间,慢慢铺陈成卷。
众井之中,白沙古井无疑是最夺目的那颗明珠。民谣里唱:“常德德山山有德,长沙沙水水无沙。”那“沙水”,便是白沙井的清泉。它安卧于天心阁东南的回龙山下,水源来自数十万年前古湘江与浏阳河改道留下的“白沙井组”砂砾岩层。雨水与地表水层层渗滤,仿佛经过大地亲手设下的净水工坊,最终化作清冽甘甜的承压水,在白沙井口涌出。明代《长沙府志》赞它“清香甘美,通城官民汲之不竭,长沙第一泉”;毛泽东词中“才饮长沙水”的“长沙水”,指的也正是它——一字一句,让这口古井的声名,越过山水,传遍南北。

东沙古井高峰时日排千人,水桶轻碰,笑语相闻。
城东的东沙古井,亦是一脉清灵。它始于五代十国,出水量丰沛,水质甜润,千年来滋养着城东的百姓。时至今日,仍有大量市民跨区驱车前来取水,高峰时日排千人,水桶轻碰,笑语相闻,成了城东一道鲜活而温情的风景。
若回望史料,更能窥见古井昔日的盛况:1948年长沙城区统计有水井3303口,1964年达3399口,几乎每一条街巷都有一口井在守候。白沙井、东沙古井之外,还有南沙井、遐龄古井、贾谊井、路边井、桂花井、螃蟹井……星罗棋布,如棋盘上的棋子,密密地织就整座城的供水网络。1931年,留芳岭修建的自流井,更是长沙机械采井的先声,百米深井每小时供水十吨,为古井的近代故事添上一笔新墨。

岳麓山下的清风泉。
地质的造化,给了长沙一方得天独厚的地下含水层;数千口古井,则是大自然慷慨馈赠的生命底色。它们像一枚枚稳固的锚,在漫长的历史风浪中,牢牢系住城池的饮水安全,支撑起一代代长沙人的繁衍生息。
井在,城便在——水脉,即是城脉。
井台变舞台
若古井是城市的生命线,那井台便是生活的戏台。
晨光初露,暮色四合,井台从不寂寞。过去,这里是街坊邻里最自然的聚处——人们提着水桶而来,在舀水与等水的间隙,家长里短、邻里趣闻甚至时政消息,都伴着水花轻轻漾开。有些井以姓氏命名,如伍家井、彭家井,那井台便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凝聚着家族或行当的记忆与情感。
曾经的胜利社区有一对“龙眼井”,年轻人约会,最心照不宣的暗号便是“井边见”——上了年纪的社区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一口井,竟成了月老手里的红线,牵起无数青涩而美好的情缘。这般开放而直接的交流,也养出了长沙人“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爽朗性情。

白鹤泉因历史悠久、传说动人成为长沙名胜。
井台之上,还上演着民间经济的微缩剧。挑水业便是依附古井而生的行当,民国时,仅靠挑卖白沙水谋生的挑夫就逾千人,百姓唤他们“挑沙水”。炎夏里,有人连夜舀取井水存入大缸,白日挑入城中叫卖,一担可换七八文钱。好水配好茶,茶馆自然兴旺——“一去二三里,茶园四五家,楼台六七座,八九十品茶”,那番光景,读来犹闻茶香。当时讲究的长沙人坐茶馆,必先点茶名,且非白沙井水不用。买水、卖水、自挑自用,各色身影在井台边交错,像一部无声的街市史诗,写尽烟火人间的柴米油盐。
井台还是传说与信仰的温柔载体。白沙井曾流传神女化鹤、降伏恶龙的故事,泉水能治病消灾;井旁常设小香炉,逢年过节,总有人前来祭拜,祈愿平安。那些朴素的念想,融进长沙人的精神血脉,成为跨世代的无言信仰。
井台如镜,映照出老长沙最真实的市民社会——有笑有泪,有争有让,有日复一日的寻常,也有惊心动魄的传奇。“市井”二字,在长沙的古井边上,得到最生动完整的诠释。
老井焕新生
1950年,出于消防就近取水的需要,长沙曾对街巷水井逐一摸底——“平均每条街两口井,那时长沙约有一千五百条街”。岁月流转,城市化浪潮奔涌,到2005年,城区水井锐减至94口;如今,仍在使用的古井仅剩十余口。数字的消减,像一页页被撕去的日历,令人惋惜,却也更催人珍惜。
高楼拔地,管网纵横,但长沙人对古井的那份眷恋并未消散。从政府文保修缮,到民间志愿者自发护井,古井的守护与活化悄然开启——老井从供水设施,渐渐转身为城市文化地标、社区乡愁空间。
一口口古井,如沉睡后被轻轻唤醒的长者,重新睁开温润的眼眸。

白沙古井不再只是一口井,而是一片可安放脚步与心绪的公共空间。
白沙古井的保护历程,堪称经典。1999年,长沙市决定“保护古井,建设古井公园”;2001年公园开放,2006年列为省文保单位。如今,每日仍有大批市民提桶打水,老人在廊下对弈闲谈,游客来此寻访“长沙沙水水无沙”的旧梦。古老的泉眼,不再只是一口井,而是一片可安放脚步与心绪的公共空间,让历史与当下温柔相拥。
东沙古井的修缮,则走出一条“民间推动,政府落地”的路。市民自发奔走呼吁,担当义务“井长”,以朴素的行动守护千年老井。2014年,东湖街道启动“古井新韵”工程,既保留取水功能,又营造出一处小而美的乡愁节点——一汪清水,一方青石,几丛绿荫,便足以安放游子的思念。

丰泉古井。

丰泉古井社区重新焕发青春。
丰泉古井社区,是另一番活色生香。这座以两百多年古井命名的社区,地处长沙繁华之心。2000年修蔡锷南路时古井被填,后市政在路旁另掘一井,仍名“丰泉古井”。如今,社区修复了十余处历史古迹,改善了两千七百余户居民的居住条件,更迎来业态的更替,老街重新焕发青春。程潜公馆、《湘江评论》旧址、长沙剧院……不可移动文物星散其间,一个社区便是一座“时光博物馆”,每一条巷弄都镌刻着往事的纹理。
放眼全城:遐龄古井作为双眼井,在老城改造中迁移保护;营山巷南沙井建亭留存,列为社区文物点;贾谊井作为城区最古老古井,纳入历史遗迹;岳麓山清风泉、白鹤泉,依旧供市民取水……每一口井,都找到了自己的安身之处,也找到了与时代共处的温存方式。

市民提着水桶在古井边排队取水,早已不为解渴,而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回望。
从三千余口到十余口,数字的更迭映照着现代化的足迹,但古井并未真正远去——它们化作了街名:水风井、桂花井、螃蟹井;化作了地名:白沙街、白沙井街、白沙巷;化作了社区名:丰泉古井社区;更化作了代代长沙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文化泉脉。这些名字,像一粒粒种子,撒在城市的街巷里,每逢有人念起,便在心头发芽。
保护古井,便是守护城市的“精神水源”。它们如一座座微型的文化灯塔,光芒穿越千年,照亮城市生态伦理的回归之路。井栏上的绳索印痕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深沉,而长沙的故事,便在那一道道凹痕里,静静流淌。
一口古井,流淌千年,既是一段“活着”的水利史,也是一面映照城市前世今生的澄明之镜。

清泉不息,市井不绝,万家烟火,代代相传。
如今,市民提着水桶在古井边排队取水,早已不为解渴,而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回望。手捧井水,触到的不仅是清凉,更是脚下土地的厚重,是代代相传的市井记忆。
在飞速迭代的都市里,高楼刺破天际,风貌日新月异,但总要有一些古老的事物留下来,稳住一座城的脉搏。古井便是这样安然的存在——它无声地诉说:城市从不是与自然割裂的孤岛,文明的根脉,始终深扎于脚下的水土之中。一如湘江昼夜奔流,不舍不休;一如白沙泉岁岁不竭,甘醇如初。
清泉不息,市井不绝,万家烟火,代代相传。
来源:红网
作者:王娟娟 周懿民
编辑:吴戍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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