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陵炻瓷。

□王言虎

醴陵瓷业出海，早已不是新鲜事。从百年前釉下五彩远渡重洋，到“红色官窑”蜚声中外，再到如今炻瓷走进1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寻常家居，这条海上瓷路走了上百年。如今的醴陵炻瓷遍销全球，也衍生出一个新的时代课题，那就是：醴陵炻瓷，何以承载文化新篇？

器以载道，瓷以传文。每一件瓷器，都是文化的容器。我留意到，醴陵炻瓷生产的核心产区嘉树镇，还有一张重要的文化名片——傩戏傩舞，而傩舞文化元素已然融入到炻瓷生产之中。

醴陵炻瓷产业的基本盘相当扎实，上世纪80—90年代，醴陵从乡办土陶厂转向炻瓷生产，凭借耐摔、实用、性价比高切入国际市场，长期为宜家、沃尔玛、吉普森、威廉索拿马、星巴克等国际巨头代工，产品进入全球主流商超与连锁渠道。以华联瓷业为龙头，形成成熟的集群化代工体系，90%以上日用炻瓷用于出口。

靠代工起家，这是许多制造业集群的共同起点，醴陵也不例外。但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后，一道关键的选择题也便出现了：是继续做全球供应链上沉默的一环，还是让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文化，随瓷器一同传向世界？

醴陵选择了后者。将傩文化元素融入瓷器制作，在我看来就是文化传播的一次伟大尝试。

傩，是一种起源于远古祭祀的民间仪式。明洪武年间，从江西吉安迁入醴陵嘉树的谢氏一族，将傩祭习俗带入当地。嘉树民间的傩祭仪式，正月初一开始便有“起傩”，直至正月十六，共计十六次“搜傩”，前后十六场活动，已深深融入当地民俗文化。

想想看，当傩面的夸张线条被抽象为瓷器的纹饰语言时，原本只承载食物功能的盘子，就多了一层文化叙事的维度。外国消费者端起这只盘子，看到的将不再只是“Made in China”的产地标签，而是一个关于东方祈福、关于人与自然对话的文化叙事。

从功能消费到意义消费，这半步跨越，价值千金。

当然，载瓷以文的还不只傩文化，醴陵已走出一条多元融合的文化创新之路。例如，红官窑高端系列深耕红色文化，以国瓷工艺承载红色记忆与家国情怀；益嘉瓷业《厚土》系列扎根乡土民俗，把湘东民俗韵熔铸于瓷土；尚方窑大胆跨界文创，将非遗技艺、生肖美学、祈福文化等与现代设计相融，让传统瓷艺走进了年轻消费场景。醴陵瓷在不断拓宽文化表达边界，让瓷器成为讲述东方故事的鲜活载体。

2025湖南（醴陵）国际陶瓷产业博览会。（图源：醴陵融媒体中心）

此外，需要注意的是，与工艺瓷、艺术瓷侧重观赏收藏不同，炻瓷本就是日用为主、实用为先的瓷种，强调坚固耐用、适配日常使用。它没有繁复的器型与浓墨重彩的施展空间，艺术表达与文化装饰的自由度相对有限，难以像高端陈设瓷那样大篇幅铺陈纹样。也正因如此，醴陵炻瓷不能走“重装饰、轻实用”的老路，必须探索轻量化、符号化、场景化的文化表达新路径，让文化适配日用，而非让日用迁就文化。

宜家的强大，不在于单品惊艳，而在于整套北欧极简视觉系统深入人心。醴陵炻瓷同样要打造辨识度更高的文化符号，深耕原创设计，构建独属于醴陵的文化符号IP矩阵。这些符号可以取自傩面具的独特勾线，也可以源于釉下五彩的经典发色，经过反复运用、持续强化，直至消费者在异国超市的货架上，能一眼认出：“这是醴陵的瓷。”

这一文化符号，需要深深地扎根本土传统文化，形成体系化、可识别、可传播的文化谱系。比如，以傩文化为核心图腾，提取傩面、祈福、驱邪纳吉等经典意象；还可以融入湘东民俗、生肖祈福、吉祥纹样等元素，按高端国瓷、日用家居、跨界文创等不同场景分门别类地设计，让每一件炻瓷都自带文化辨识度，形成“一瓷多韵、一器多品”的IP体系，让中国传统文化随日用之瓷走向世界。

让炻瓷真正承载文化新篇，还需借助当代传播手段。比如，依托亚马逊、SHEIN（希音）等跨境电商平台，以“东方生活美学”等主题打造场景叙事，让消费者先感受文化再选择产品。还要利用好国际化传播平台，可培育画师、留学生、设计师等成为醴陵瓷代言人，用真实、人格化的内容讲述制瓷故事与文化内涵，让醴陵瓷的故事走向世界。

写到这里，还要回到一个略显尖锐的问题上：醴陵炻瓷企业靠代工起家，这种“代工基因”会不会成为品牌转型的阻碍？

我的观察是，代工经历恰恰赋予了醴陵企业独特的优势，这其中包括了对国际标准和全球供应链的深刻理解和娴熟驾驭，以及对不同市场审美偏好的精准把握。这些能力是许多闭门造车的文化品牌所缺乏的。

从青瓷到白瓷，从釉下五彩到炻瓷日用。今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产业的升级，更是一种文化自信的当代实践。炻瓷出海，承载的从来不只是食物与茶汤，也是一个民族关于美、关于记忆、关于生活想象的传递。从“为世界品牌代工”到“让世界认识醴陵品牌”，这种转变本身，就是最有说服力的品牌故事。

从青瓷到白瓷，从釉下五彩到炻瓷日用，醴陵窑火千年不熄。今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产业的迭代升级，更是文化自信的当代实践。窑火不灭，叙事不息。这条路很长，需要原创设计的深耕，需要IP矩阵的耐心搭建，需要跨境传播的长期主义。期待承载了傩韵、红魂、国潮等文化元素的醴陵炻瓷，在百年海上丝路上，续写新时代的东方文化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