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思源

近日，一则“合肥工业大学学生涉嫌盗用他人作品参赛获奖”的消息引发舆论热议。据天津日报报道，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某毕业生在社媒发帖称，自己在2021年完成的研究生动画毕设《鼓小浪》，被合肥工业大学三名学生盗用，并在第九届“米兰设计周—中国高校设计学科师生优秀作品展”非命题赛道获得国赛一等奖。5月2日，校方通报称，经学术委员会认定，该生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并依据《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合肥工业大学学生违纪处分办法》，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从回应速度和处分力度看，学校“从严从快”处理，体现了对学术诚信、竞赛公平和社会关切的重视，展现出高校不回避、不护短的态度。但越是重的处分，越要经得起程序合法性的审视。

首先，从“能不能这样定性”的角度看，将竞赛作品直接等同于“学术成果”，需要更充分的说明。

教育部颁发的《高等学校预防与处理学术不端行为办法》中将学术不端定义为：“高等学校及其教学科研人员、管理人员和学生，在科学研究及相关活动中发生的违反公认的学术准则、违背学术诚信的行为”。《合肥工业大学学生违纪处分办法》第八条第五款中将可开除情形之一明确为：“学位论文、公开发表的研究成果存在抄袭、篡改、伪造等学术不端行为，情节严重的，或者代写论文、买卖论文的”。

本次事件中涉及的是“动画作品”，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学位论文，也未必属于研究成果的范畴。目前公开的信息中并未说明抄袭学生将动画作品用于毕业、学位申请。专业竞赛应受诚信规则约束，盗用作品参赛也严重违背基本诚信，但若要将其直接纳入“学术不端”并适用开除学籍这一最重处分，学校仍应对规范依据作出更严谨解释。

其次，从“该不该罚到这一步”的角度看，处分梯度也需要被充分论证。

学生抄袭、盗用、购买作品参赛，侵犯原作者的著作权，造成竞赛秩序损害。但“严重后果”不能仅依靠公众情绪和舆论声量判断，而应有事实证据的要件支撑：权利人损失如何？是否已有行政处罚、司法认定，或其他可被规范评价的重大后果？如果这些要件尚未完全厘清，仅以网络舆论的强烈反应来判断，就容易把道德愤怒替代为法律要件。

高校处分不是越重越显得有态度。开除学籍意味着学生受教育权受到重大影响，应当是“最后手段”。最高人民法院在《甘露诉暨南大学开除学籍决定案》的裁判中指出，高等学校对学生作出处分，应当遵守《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第五十五条，做到程序正当、证据充足、依据明确、定性准确、处分恰当。尤其是在作出开除学籍这类直接影响受教育权的处分时，更应坚持处分与教育相结合，做到育人为本、罚当其责，并使违纪学生得到公平对待。

《合肥工业大学学生违纪处分办法》中也显示，许多严重违纪行为并非一律开除，而是区分设置记过、留校察看、开除等层级。既然设置了规则阶梯，学校就应说明：为什么本案不能适用记过、留校察看，而是直接开除？

最后，在对个别学生的声讨之外，更应反思高校对学术不端和大学生竞赛违规的前置预防漏洞。

《高等学校预防与处理学术不端行为办法》第三条规定，高等学校预防与处理学术不端行为，应坚持预防为主、教育与惩戒结合的原则。也就是说，学术诚信治理不只是事后处分，更包括事前防范。

学生以“个人参赛”方式提交作品，作品来源、作者身份、原创证明、指导关系、校内审核是否充分？学院、指导教师或相关管理部门是否建立了严密的原创性审查、重复作品检索等机制？如果一个被剪去片尾信息的他人毕设作品能够“一路绿灯”并获奖，那么高校和赛事主办方都需要反思：预防机制在哪里失灵了？

由此看来，处分一个学生并不是终点，真正的学术诚信治理，应当把个案惩戒转化为制度完善。需要加强针对大学生的学术诚信和著作权教育，对高影响力赛事实行更严格的校内推荐和复核机制，以事前预防减少事后“找补”。

开除学籍不仅是高校在社会舆论场上的“态度表达”，更是一项会实质影响学生受教育权的重大处分。学生失信，理应接受惩处；学校从严从快，也有其现实必要。但高校行使处分权，越是面对汹涌舆论，越要依法而行。

追问处分合法性，并不是替抄袭者开脱，而是在维护法治。对于“问题学生”的受教育权依法保护，对于处分权的合法性严格检视，同样是大学精神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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