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

据上游新闻调查曝光，涉及江苏、广东、浙江等地的超千万条学生信息在教培机构之间流转倒卖。姓名、班级、身份证号、家庭住址，一条学生信息最高卖十几元。有倒卖者称：“数据来源肯定是官方渠道，不然不可能这么精准。”

记者发现，公开流通的江苏地区部分学生信息与江苏省中小学校阳光食堂信息化服务平台公布的信息高度重合。更巧的是，记者从权威渠道获悉，目前江苏省中小学校阳光食堂信息化服务平台维护方一名负责人因涉嫌泄露数据被抓，泰州司法机关正在对该案做进一步审理。

千万条信息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一个班上多数孩子的家庭住址，可能都被人用买一杯奶茶的钱卖掉了。而家长对此往往毫不知情，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电话那头一个接一个的推销，像拿着钥匙一样，精准地踏入家庭的门槛。

当家庭把孩子交给学校的那一刻，整个家庭的隐私也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一条不可控的链条中。

这个链条有多长？记者了解的，至少好几层，层层加价，层层倒手。一个浙江的上线报价50万元，卖的是台州和衢州的数据；另一名倒卖者说，他手里的属于旧数据，3万多条的打包价最低可以1万元现金成交。

更令人惊心的是，他们还教购买者如何规避风险：“只问是不是学生家长，别直接说出学校和班级”“只要手机号，你用微信语音告诉我学校就行”。

这些人当然知道自己在违法，不然为什么要用虚拟货币交易？为什么要线下现金交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规避风险”的经验？他们一边把未成年人的隐私当生意做，一边把违法的边界摸得门儿清。

这已经不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而是一整条在黑暗里运转自如的产业链。

数字时代，家长信息的流向远不止学校填表这一条路，例如校门口记录的车牌、社交平台上的公开信息、各类线上群组中的只言片语，都可能被有心人收集拼接。但相比这些碎片化的渠道，能够汇聚千万量级、格式统一、字段完整的结构化数据，指向的大概率仍是那些掌握集中采集能力的系统平台。正如那位倒卖者说的，只有官方渠道，才能有如此完整和精准的数据。

家长们无条件信任学校，填起表来一丝不苟，以为那是安全的、保密的。结果表格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复制、打包、转卖。这远比其他商业场景下的信息泄露更让人愤怒。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规定，倒卖公民个人信息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以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内部人员利用职务便利干的，入罪门槛还要再降低。上游新闻的调查也推动了变化，报道发出时，多地已经开始调查，有官方平台的维护方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可是，千万条信息的泄露，抓到一两个运维人员，真的就够了吗？还需要弄清楚的是，千万条学生信息外流，到底是谁在开“后门”？学校的官方平台，运维人员的权限是如何管控的？数据导出有没有留痕？系统日志有没有定期审计？

信息时代，数据安全就是公共安全。这条寄生在未成年人隐私之上的产业链，每一条信息的流动，都在透支家长对教育系统的信任。千万条承载着未成年人隐私的数据被当作商品层层倒卖，受损的不仅是一个个家庭的安宁，更是整个社会对公共数据治理体系的信任根基。

希望这条产业链被连根拔起的那天，家长们接到的下一个电话，仅仅是学校通知开家长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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