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泸定县城,沿着大渡河畔的G318国道向西北逆流而上,55公里的山路,《康定情歌》的旋律一直伴着车轮滚动。当“一首歌与一座城”的标语牌映入眼帘,路边驮运马队的群雕静静矗立,我们终于驶入这座藏在川西峡谷里、念了无数遍的小城。折多雪山融水汇成的康定河穿城而过,清冽的河水昼夜奔流,为这座群山环抱的城池,带来了灵动的脉搏。


康定市是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的首府,海拔2600米,时光仿佛比平原地区慢了半拍。已是五月初夏,满街晚樱却开得正盛,繁花落英似锦,让人忽然读懂了白居易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原来春色并未远去,只是悄悄躲进了川西的山坳里。


康定城的旧称“打箭炉”,藏着个“一箭定界”的传说:三国时诸葛亮南征,为安定川藏边界,与部落首领约定以“一箭之地”划界。首领憨厚应允,却不知诸葛亮早已暗中派部将郭达,连夜赶至康定山顶插下铁箭。待诸葛亮在邛州弯弓射箭,寻箭的人竟在数百里外的康定山巅找到了箭头。首领信守承诺,自此汉藏以山为界,和睦共处。如今我们下榻的酒店就在郭达山下,抬头可见山壁上绘着唐卡风格的祥云与六字真言,云雾深处的剪影,正是那座“跑马溜溜”的山。


湘西王陈渠珍率兵入藏时,曾在康定集结待命七日,休整士兵、补充粮草、筹备翻越雪山的“乌拉”牦牛。他在《艽野尘梦》里写康定:“三面皆山,终日阴云浓雾,狂风怒号,气候冷冽异常。山巅积雪终年不化。三伏盛夏,亦需穿棉夹衣,官兵内着皮袄,外着毯子大衣,犹不胜其寒。”
此番亲历,才知所言非虚。放下行李下楼透气,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即便裹着羽绒服,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沿着康定河漫步,现代楼宇与藏式民居错落交织,商铺林立,烟火气与内地无异。彩虹桥横卧河面,檐下经幡随风轻扬,街边转经筒静静伫立,藏地风情顺着河水漫开来。身着康巴藏装的老人,或捻着念珠,或背手踱步,怡然自得;情歌广场人流穿梭,溜溜城的小店飘出酥油茶与牦牛肉的香气。我们点了一锅当地特色的牦牛汤锅,汤色奶白醇厚,牛肉大块扎实,可惜我牙口已不如从前,只能多喝了几碗热汤,细品汤里的高原风味。




站在彩虹桥上,忽然瞥见河对岸一座尖顶红墙的建筑。查过资料才知,这是1852年法国传教士修建的圣心堂,是川西最早的天主教堂之一,如今已是老城的网红打卡点。百余年里,这座教堂开诊所、办学校、收留孤儿,引进西药与外科手术,带来西方农业与手工业技术,悄然改变着康定的面貌。

遗憾的是,晚餐后老伴突感气短胸闷,我们匆匆赶回旅店,错过了情歌广场暮色里的锅庄。更揪心的是,凌晨4点全城停电,老伴的制氧机骤然停转,血氧掉到90以下,心脏狂跳,高原反应来得猝不及防。不敢耽搁,我们搀扶着她从7楼走下楼梯,连夜驱车下撤。老伴在车上面色煞白、双眼紧闭,呼吸急促,陷入半昏迷状态,女婿一路疾驰,直奔泸定县医院急诊室。输氧一个半小时后,症状终于缓解。遵医嘱,老伴的身体条件已不适合继续向更高海拔地区挺进,我们只得终止行程,我陪她从成都飞回长沙——飞机落地,尚未到家,所有不适便烟消云散。
庆幸身体无恙,却也难掩遗憾。陈渠珍的忠肝义胆、为国戍边令我们敬佩;西原的生死与共、万里从夫令我们景仰;汉藏友谊是我们心中圣洁的雪莲花。筹划已久的西藏之行半途而废,没能在耄耋之年亲眼看看青藏高原的壮美,也没能到陈渠珍与西原的雕塑前献上一束花。好在女儿女婿按原计划自驾前行,新都桥、波密、墨脱、林芝、拉萨……再经滇藏线返回长沙,沿途发来的照片与视频,替我们弥补了未竟的心愿。

我的《一路向西上高原》游记只能就此收笔,但心仍留在雪域高原。那片山高水远的土地,没能用脚步丈量,却早已用目光抵达——女儿相机镜头里的姊妹湖晚霞、女婿拍摄的日照金山、照片中路旁盛开的格桑花,都替我完成了这场未竟的奔赴。

陈渠珍在《艽野尘梦》里写到:“吾辈虽死,而志尚存。”或许遗憾本就是旅途的一部分,它不是终点,而是下次出发的伏笔。待身体康健,我仍想再次踏上西行的路,不为征服高山,只为站在陈渠珍与西原的雕塑前,轻轻说一声:“我们来了。”
图文/孟企平
来源:红网论坛
作者:孟企平
编辑:陈子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