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思源（安徽大学）

近日，新京报曝光山西吕梁市临县一帆驾校涉嫌“文盲包过”的驾考灰色生意，甚至有不少外省学员“慕名而来”。报道称，在科目一理论考试前，驾校人员会组织所谓“考前培训”，实则传授作弊方法：考试时电脑与鼠标“断连”，学员只需每隔十秒点一下鼠标、盯着屏幕佯装答题，后台则有人操控电脑完成答题。多名学员称，考试过程确如培训所讲，光标会自行移动、答题并交卷。

更有招生人员直言，科目一、科目四都是“后台帮答题”；科目二有教练员在考场边打手势指挥；科目三则“过不过都由教练掌握，让你过你就过”。

事件一经曝光，迅速引发舆论热议，有网民担忧：“这样考出来的，怎么上路开车？”这种质疑直指问题要害：驾驶证考试直接关系道路交通安全，是守住公共出行安全的重要准入关口。一旦“包过”成为明码标价的服务，让不具备驾驶技能的人被批量送上公共道路，受损的就不只是考试公平，更是道路上所有公众的生命安全。

学员花钱买“省事”，驾校靠“包过”揽客，相关环节有人配合放水，最后买单的却是每个日常出行的普通人。围绕这起事件，至少有三问必须追到底。

第一问，违法招生广告为何能在社交平台上肆意扩散？

报道显示，有多个社交平台账号为一帆驾校招揽学员，广告话术高度雷同：先精准戳中“文化低、识字少”“年龄大、记性差”等痛点，再以“包过、包拿证”甚至“文盲包过”作为卖点。

这类广告的违法性并不隐蔽。《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明确规定，教育、培训广告不得对培训效果作出明示或者暗示的保证性承诺，也不得明示或者暗示有相关考试机构及其工作人员参与培训。所谓“科一科四全程无忧”“逢考必过”“绿色通道”，显然踩中法律红线。

问题在于，这些违法违规广告为何能在社交媒体上明目张胆地发布、传播，平台是否履行了广告审核和投诉处置职责？市场监管部门是否对“包过”“文盲拿证”等高风险广告词建立监测机制？如果违法广告已经形成稳定流量入口与产业链，那么治理就不能止于下架几条帖子，而应倒查广告主、发布账号、代理推广链条和平台审核责任。

违规广告是入口，驾校作弊是后台。没有前端持续引流，就不会有外地学员“千里奔赴”；没有后台所谓“包过能力”，这些广告也不可能如此嚣张。真正要破除的不是几条违规广告，而是广告背后那套收割焦虑、公权私用、危及公共安全的灰色生意。

第二问，当地驾考培训是否存在黑灰产业链？

从报道披露的信息看，所谓“包过”并非停留在口头承诺，而是呈现出完整的运作链条：社交平台引流，外地学员集中赴临县，指定宾馆接待住宿，体检项目“选择性”检查，考前集中“培训”，再到考场内“后台帮答题”。如果这些细节全部属实，那么存在的就不单是某个驾校舞弊，而可能是牵涉多个责任主体的系统性舞弊。

其中，最需追问的是考场环节的监管真空。正常情况下，考试设备、视频监控、巡考管理等都应严防作弊。可报道中学员反映，鼠标“没有连接电脑主机”，屏幕光标却能自行答题并交卷。这意味着，考场设备管理、考试系统安全乃至巡考监察等环节都存在重大漏洞。

此外，还需重视报道中出现的“家族式”违规经营：临县一帆驾校、临县汽苑驾驶员考试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址相同，且驾校门口同时加挂临县汽苑驾驶员考试服务有限公司牌子；一帆驾校招生人员王某红更是公然向考生宣称，“临县第一理论考试场是咱家驾校自己的考场。”

家族式经营本身并不涉嫌违法，但培训、住宿、考场、设备管理等关键环节高度交织，就必须查清其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监管失守甚至权钱勾连。

值得警惕的是，报道还提到吕梁中阳县一所驾校招生人员也宣称“1万元包过四科”，并称科目一、科目四考试“不是培训答题知识，而是培训怎么操作”。这意味着，驾校帮助考生作弊并不是个案。接下来的追查不能只盯着一帆驾校一家，而需查明白：更多的驾校是否已经被“包过生意”污染？

第三问，跨地区驾考乱象如何治理，已经拿证者如何处理？

据新京报记者暗访获得的一帆驾校学员名单显示，近年来，不少外省的学员前来参加考试，涉及多个省市。而据从事多年驾考管理业务的交警介绍，正常情况下，一个驾校若出现大量外省学员报名考试，省、市联网的公安驾考系统会自动预警，公安交通管理部门也会派员核查，并要求驾校说明异常情况。

这就引出更深层的问题：异常预警为何没有发挥作用？是数据模型不够敏感，还是预警之后没有进一步核查？是基层监管力量不足，还是有人对异常现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跨地区驾考报名本身并不违法，部分群众也有异地考试需求，对此治理不可“一刀切”禁止异地驾考。但如果大批外省学员扎堆报考，并非看重教学水平，而是奔着考场舞弊捷径而来，这就不是便民，而是监管失灵。

治理跨地区驾考乱象，不能简单限制正常异地考试需求，而应对异常集中报名、高价“包过”等情形建立常态化、穿透式核查机制。

一帆驾校批量“包过”的学员进入社会，怎能在公共道路上“一帆风顺”？当务之急，首先是系统排查通过异常渠道取得驾驶证的人员，并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分类处理。对正常通过考试的，不能简单贴标签。但对经查实通过作弊、替考甚至后台操控等方式取得驾驶证的，就应依法撤销机动车驾驶许可，并追究组织者、参与者责任。

其次，还应深挖体检医疗机构、驾校、考试场以及监管部门中可能存在的利益勾连与失责问题。如果体检可以“闭眼合格”，理论考试能够“后台答题”，路试还能靠监考员“手势指引”一路放行，那么驾驶证考试这道公共安全闸门，就几乎被人为拆空了。

驾考“文盲包过”敲响的警钟，应成为一次对驾考培训、考试监管、平台广告治理和跨地区异常报名预警机制的系统性排查契机。把驾照考试卖成“包过套餐”，是在拿公共道路做赌场。对这门生意视而不见，是危害全社会公众的生命安全。

只有把广告、招生、体检、培训、考试等每个环节都查深查透，把每一本“问题驾照”依法清理，把每一个失责者追到位，驾驶证才能回到它本该有的含义：不是花钱买来的通行证，而是对道路安全负责的资格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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