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给阿嬷的情书》看评论的适切之美
红网时刻
2026-05-18 15: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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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杨

在中国现代修辞学的奠基之作《修辞学发凡》中,陈望道先生给修辞下过一个朴素至极的定义:“修辞不过是调整语辞使达意传情能够适切的一种努力。”

注意这个“适切”词。不是华美,不是雄辩,不是令人拍案的修辞技巧,而是适切。适者,合适,恰如其分;切者,切中,不偏不倚。合在一起,便是让语言刚好抵达它应该抵达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细细咀嚼这两个字,你会发现,陈望道谈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美学。这是一种语言与意义之间严丝合缝的妥帖之美。

而这恰恰是当下新闻评论写作中最稀缺的品质。打开任何一个新闻客户端的评论板块,扑面而来的是什么?

观点裹挟在一套高度同质化的“专业词汇”里,如“精准回应”“生动实践”“关键抓手”“良性闭环”“扎实注脚”,句子很整齐,词语很漂亮,表达很熟练,可读完以后,脑子里什么也留不下。

有论者将这种现象概括为“八股病”:旧,观点陈旧,重复自己也重复别人;凑,生拼硬凑,观点加例子,不管逻辑是否自洽;瘦,内容单薄,缺分析,缺比较,缺感情。更有人直接讥之为“网八股”,千篇一律三个并列段,形式整齐,内里空空。

这些批评指向同一个症结:我们误把修辞当成了装饰。我们在“调整语辞”,却忘了“使达意传情能够适切”这个根本目的。排比、对仗、四字短语轮番上阵,金句满天飞,可读者读完能记住的,只有一片模糊的“精彩”。

傅雷在《傅雷家书》中说过,技巧不是独立存在的,它是为内容服务的,“只有真正有内容的表达,才配谈技巧”。脱离了对具体问题的诚实关切,脱离了与读者之间诚恳的交流,再漂亮的修辞也不过是“华而不实”四个字的注脚。

那么,什么是“适切”?它到底美在哪里?

2026年五一档,一部成本仅1400万、全员素人出演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给出了一份沉静而有力的答案。这部无明星、无大制作、无激烈冲突的“三无”电影,在商业大片的围剿下悄然突围,豆瓣评分飙至9.1。它之所以成为现象级的“全民泪弹”,恰恰是因为它完美地诠释了“适切”二字的全部美感。

影片最令人惊叹的品质,是它的“克制”。

故事底色极为悲凉,离散、死亡、误解、半生守候,任何一条线索都足以导向苦情戏的倾泻。但导演蓝鸿春把所有的情感都藏进了日常的缝隙里。阿嬷收到丈夫与陌生女人的合照,心中疑云密布,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淡淡说了句“等到这么晚才跟我说”,随手把照片抛在一旁,继续低头绣花。紧接着,一场大雨倾盆而下,这场雨,替她说出了所有无法言说的委屈。

四十年后,当她终于得知丈夫早已离世、半生书信皆是善意的谎言时,她没有崩溃大哭,只是平静地转身,说了句“我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

这便是“适切”的力量,或者说,“适切”之美。

导演不是没有能力拍哭戏、写悲情独白,而是可能认为在这个情境下,沉默比呐喊更接近真实,克制比宣泄更贴近人心。当苦难被过度消费时,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深情。

导演蓝鸿春曾坦言:“有另一个结局,但我不想‘太刀’。”这个“不想太刀”,就是对边界的清醒认知,他知道情绪该停在什么地方,知道留白比填满更能击中人心。这种“刚刚好”的拿捏,不正是美之所在吗?如中国画论所谓“计白当黑”,无画处皆成妙境。适切之美,正在于它懂得在哪里停笔。

反观评论写作,我们似乎总有一种“用力过猛”的冲动。

每逢重大议题,便不自觉地拔高语调,排比、感叹号、道德感强烈的断语轮番上阵,仿佛声调越高,观点就越有分量。可实际上,情感的强度与说服的力度并不成正比。当作者替读者把所有情绪都“喊”出来时,读者反而失去了感受的空间。

适切之美,首先在于分寸的把握,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知道一句话该说到什么程度,该停在什么地方。这不仅是技巧问题,更是一种根本的判断力:你能否准确评估读者的理解力?你能否判断什么样的表达方式在这个语境下最有效?你能否克制住炫技的冲动,让语言老老实实为内容服务?真正有力的观点,往往是沉在文字底部的,而非浮在表面的,写作者沉得住气,文字才有了重量。

这种沉静的力量,胜过一切声嘶力竭。

更深一层看,“适切”还意味着对具体性的尊重,这是一种贴近地面之美。

《给阿嬷的情书》中有一个意味深长的设计:影片的核心意象是“侨批”,即海外华侨寄回国内的家书与汇款凭证。影片从不直说“我很想你”,而是借侨批的文字来表达:“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也从不直说“我很苦”,而是写“暹罗日猛,通身热热”。

这些文字的力量,不来自辞藻的华丽,而来自它们紧紧附着于具体事物——江水、月亮、织布、棉被、橄榄菜。正是这些寻常的“小物件”,让宏大的情感变得可触可感。适切之美,不在云端,而在泥土里,在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却饱含体温的日常之中。

评论写作的道理是一样的。许多文章之所以“言之无物”,不是因为观点不好,而是因为观点在“裸奔”,没有故事依托,没有细节铺垫,没有意象承载,从概念到概念,在抽象的空中搭积木。这些文章的语言“像一层厚玻璃,把人和现实隔开了”。

毛泽东同志曾将“空话连篇,言之无物”列为“党八股”的首要罪状。这些批评距今许久了,可“套话连篇”的病根从未真正根除。适切之美,意味着语言与对象之间的匹配,写政策议题,就用政策参与者能听懂的话去写;写民生话题,就让语言带上街巷的烟火气;写文化议题,就让文字本身具备文化的肌理和温度。

“修辞立其诚”,有人将“诚”释为义理之“道”,有人解作性灵之“情”,但归根到底,它讲的是表里如一、言行一致。你的语言,必须是你对所写之事的诚实回应,而不是一套可以随意套用的模板。诚实,本身就是一种美。

这就触及了“适切”最根本的层面:它最终指向的是人格之美。陈望道提出“修辞以适应题旨情境为第一义”,这不仅是技术原则,更是一种修辞伦理。题旨是你真正想说的东西,情境是你与读者之间真实的关系。适应题旨情境,意味着你的语言要忠实地反映你的思考和判断,而不是套用现成的表达模板,意味着你要真实地面对读者,而不是把他们当作接受宣教的客体。

撰文著论本质上是一种修辞活动,不良文风正源于对社会语境缺乏洞察、对主题内容缺乏敬畏、对听众读者缺乏尊重。一个写作者的人格底色,终将在他的文字中显露无遗。

从这个角度看,评论写作中许多被诟病的问题,如空洞、八股、格式化,根源或许不在于技巧的生疏,而在于一种不自觉的“位置感错位”。当我们习惯了站在高处、以训导者的姿态发言时,文章里便缺少了一个“真实的人在思考”的痕迹。

而真正优秀的评论,是让读者在跟随逻辑前行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文字背后有一个有温度、有判断、有情感的“人”在与他诚恳地对话。这种人格的在场,是适切之美的灵魂。

说到底,修辞不是为了“写得漂亮”,而是为了“说得真切”。亚里士多德将修辞定义为“一种能在任何一个问题上找出可能的说服方式的功能”。注意,这里用的是“找出”,也就是说,修辞是对最有效表达方式的发现。那个最有效的表达方式,往往不是最华丽的,而是最“适切”的,最适合你要说的内容,最适合你面对的对象,最适合你所处的语境。当这三者完美契合时,文字便产生了一种不可替代的美感,那是一种准确的美,诚恳的美,恰到好处的美。

《给阿嬷的情书》用整部电影证明了这一点。它没有高亢的呐喊,没有煽情的音乐,没有刻意设计的泪点,却让无数观众在黑暗中泣不成声。它的力量不来自“使劲”,而来自“准确”,即准确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准确地知道什么样的画面能击中人心,什么样的语言能让情感安然落地。这种准确,就是适切之美的最高境界。

评论写作者若能从这部电影中学到什么,那就是在追求“写得精彩”之前,先学会“写得适切”。把语调降下来,让观点沉下去。把姿态放平,让语言回到事实本身。

衡量一篇评论修辞成功与否的终极标准,是作者是否找到了那个“刚刚好”的表达,也就是刚好说出了你想说的,刚好让读者能够接住,刚好达到了你期望的说服效果。

毕竟,评论最终是写给人看的。而人,需要的不是被灌输观点,而是被平等地、诚恳地、恰如其分地对待。

来源:红网

作者:王小杨

编辑:汪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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