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斯晗（重庆大学）

据极目新闻报道，近日，山东一家游戏传媒公司，将一名已离职的人事专员在职期间的聊天记录、工作文档、决策习惯等数据，训练成一个AI数字人。这个“数字分身”继续在钉钉中回答同事提问、制作PPT和表格。员工本人知情同意，并表示“挺好玩的”。

传统意义上的离职很简单，人离开、账号关闭、知识随人带走，关系就此终结。但AI改变了这一逻辑。员工离职后，数据留在公司，AI接替上线。公司的逻辑是，数据产生于工作期间，所有权归公司，员工本人也同意。按照现行规则来看，这似乎没有问题。

但法律尚未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一个人的判断力、表达方式、工作习惯，究竟是这个人本身，还是其在职期间生产的工具？

这里需要做一个区分。通用能力比如Excel操作、标准话术等，公司提供了培训场景，归公司使用尚可理解。但具身化的工作风格，即某个人特有的措辞方式、决策偏好等，是与这个人的人格绑定的。AI复刻的恰恰是后者。公司可以训练一个“万能客服AI”，但不能训练一个“张三风格的AI”，除非张三单独、有偿授权。技术模糊了这一边界，但法律不能继续沉默。

这件事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一个更根本的伦理问题：人的劳动可以被拆解到什么程度？

AI技术能够将一个人分解为若干功能模块，沟通功能、咨询功能、事务处理功能。当这些功能被AI完整继承后，那个“人”本身还剩下什么？仍在职的员工每天面对一个AI前同事，又如何从工作中获得归属感和信任感？

并且这一过程正在以“合法”且“自愿”的方式推进。技术提供了一种诱惑，把活生生的人，转化为一组可以永久运行的数据。而社会甚至还没来得及充分讨论“应不应该”，就已经进入了“怎么使用”的阶段。

还有一个更深的风险。离职后的AI分身如果继续与同事互动、接收新数据，它会不断演化。今天它说“我觉得这个方案不错”，明天可能说出原员工绝不会说的话。谁有权决定这个数字人格的进化方向？如果它损害了原员工的声誉，谁来负责？即使当初同意被复刻，也未必同意一个不断偏离自己的“数字幽灵”永远存在。

针对这一问题，这里只提一条具体、可执行的建议：将“数字分身的使用期限”写入劳动合同。

具体而言，劳动合同应当明确规定，员工离职时，公司必须删除用于训练AI分身的个人特征数据包括聊天记录、决策习惯、话术模式等，除非双方另行签订有偿授权协议。授权协议应当明确使用期限、范围和报酬标准。

人已离职，AI却继续替其“工作”。这一场景看似高效，实则触及了劳动关系的核心边界：离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技术可以复制一个人的工作能力，但不能取消一个人离职的权利。

不要让数字分身，成为劳动者永不离职的隐形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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