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京阳（黑龙江大学）

花4万元买一段大厂实习经历，大一就开始卷实习，大学四年攒下多到“数不清”的履历。乍看之下，这像是一则关于大学生“内卷”的老话题，似乎只要落到“就业焦虑加剧”“同辈竞争激烈”上，就足以解释一切。

但若只把它理解为年轻人的盲目奔跑，恐怕还没有触到问题更硬的部分。比“学生为什么这么卷”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段实习经历会被赋予如此高的价值，高到可以被明码标价，成为一门生意，甚至成为不少大学生不敢停下来的求职刚需。

这背后，对应着当下招聘体系的一套识人逻辑。企业尤其是校招企业，面对的是大量陌生简历和极其有限的筛选时间。很多时候，HR在几分钟内浏览一份简历，在十几二十分钟内完成一次初面，很难真正看清一个人的学习能力、性格特质、发展潜力和岗位适配度。因为招聘方才开始越来越依赖那些看起来更接近真实工作的指标，比如是否实习过、实习了几段、是否去过大厂、是否做过“垂直”岗位。

从企业角度看，这种做法并非毫无道理。面对成百上千名背景相近的毕业生，先拿实习经历做筛选，确实是一种低成本、高效率的判断方式。它默认实习更多的人接触过流程、适应过职场节奏、理解过基本工作规则，进入岗位后也许能更快上手。这种判断未必总是准确，却足够方便，足够省力。

而一旦招聘端形成这种量化偏好，学生端就会迅速感知并作出反应。一项调查结果显示，82.58%的受访者有过一次或两次实习的经历，17.42%的受访者有过三次或三次以上的实习经历。很多大学生并不是不知道有些实习只是打杂，学不到多少东西。但是在一个高度依赖外部符号识人的求职环境里，许多细腻而真实的能力并不容易被看见，最先被看见的往往是那些可以被写出来、摆出来、比较出来的经历。最终导致实习不再只是职业探索和能力训练的一部分，而渐渐成了一种可量化的求职筹码。

这也是为什么“付费实习”会出现。既然很多筛选首先看的不是你究竟会什么，而是“有没有”“多不多”“亮不亮”，那么就一定会有人想办法购买这些指标。对一些普通高校、普通专业、普通家庭背景的学生来说，他们购买的并不只是一次实习机会，而是一次简历不至于在第一轮就被刷掉的可能。

这种异化并不只伤害学生，也未必真的让企业更高效。企业以为自己在通过实习经历降低识人成本，现实中却常常被越来越厚、越来越像模板的简历包围。正是因为一套过度依赖可量化指标的筛选方式，把学生一步步推向了标签堆砌和履历包装。它提供了便利，也制造了新的噪音。它未必真的帮助企业更准确地识人，反而可能把更会迎合规则的人筛了出来，把那些经历不够花哨、但能力真实、有成长潜力的人才挡在门外。

当然，也要看到，量化评估在当下并不完全是企业的任性之举，很多时候也是一种现实中的无奈选择。校招面对的是成百上千份背景相近的简历，招聘方很难在短时间内真正看清一个人的潜力、性格与成长性。实习经历说到底是因为它比校园经历更接近职场场景，也更容易被当作“上手能力”的替代指标。特别是在校园经历与职场之间本就隔着一道鸿沟的情况下，成绩单、社团活动、比赛奖项、学生干部经历，并不能天然等同于岗位上的执行力、协作力和解决问题能力，企业只能更依赖更“职业化”的经历来筛选人才。

把简历变厚很容易，把评价变窄也很容易，但是真正难的，是让一个年轻人的潜力、韧性与真实能力被看见。简历的尽头不该是一份更厚的简历，而应该是一个更立体、更有生长力的人。让评价回归看见，让能力挣脱标签，对每一个认真奔跑的年轻人都保持着基本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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