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倩（中南民族大学）

4月14日，央视《焦点访谈》的一则报道让人瞠目。山东临沂莒南县，一个总建设资金超过7亿元的“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项目，本应成为农业技术培训的标杆。然而记者实地探访发现，备案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农业技术、农机培训、种植养殖”三个实训基地，一个都没建。取而代之的，是会堂、宴宾楼、酒店、健身房、棋牌室。简言之，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反倒一应俱全。

7个亿，不是小数目。其中3.68亿元来自政府专项债券，说白了是借来的钱，是要还的。按照规划，这个项目要年培训17000人次，可建成两年多来，跟农业沾边的活动不过十余场。当记者追问“一年上千人培训，是不是一个教室就够了”时，莒南县农业农村局的回复堪称“神来之笔”：“一个100人以上的教室应该就够了。”花7个亿，就为了一个教室？这个回答，比问题本身更让人沉默。

更令人费解的是，这不是一个“偷偷跑偏”的项目。早在2023年，莒南县财政局委托第三方做的绩效评价报告就已经发现：三个农业基地没建，专项债使用与可研内容不符。问题发现了，然后呢？财政局没有监管，没有调整，没有叫停。该建的不建，该管的不管，7个亿就这么“漂”成了一座空城。如今，这里大量空间闲置，项目自身收益远不及预期，每年还要支付超1000万的利息。这笔利息，最终还是要由当地财政和纳税人来扛。

这件事荒诞在哪？荒诞在它打着“农业”的旗号，干的却是“非农”的事。“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专业、很务实、很有针对性。可实际上，农业技术培训连个场地都没有，农机培训连台拖拉机都见不着。反倒是宴宾楼、棋牌室、健身房一应俱全。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个项目的初衷，到底是为了培训农民，还是为了建一个“多功能接待中心”？那些被挪用的专项债资金，到底是不是在“支持农业”？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近年来，打着“现代农业”“乡村振兴”“产业园区”旗号的项目不在少数，其中确实有不少真正惠农的好项目。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成了“挂羊头卖狗肉”的典型——申请时写的是农业，建成后看的是酒店；立项时说带农富农，运营后变成接待吃喝。这类项目的共同特点是：钱花得出去，账算不过来；楼建得漂亮，地没人种得动。而最终为这一切买单的，是专项债背后的地方财政，以及被“规划”了的农民和土地。

对于莒南，7个亿的教训，不应该只停留在“个别地方、个别项目”的层面被轻轻放过。这里面至少有四个环节需要追问：项目立项时，可行性研究是怎么通过的？内容跑偏后，绩效评价报告为什么没起作用？财政部门发现问题后，为什么没有及时纠偏？如今项目陷入“建而不用、用而不效”的困境，谁来负责、谁来追偿？这些问题如果得不到回答，类似的“7个亿”还会在其他地方以不同的名字、相同的逻辑继续出现。

农业现代化需要投入，乡村振兴需要资金。但每一分钱，都应该花在真正需要的地方。一个真正的农业实训基地，不需要宴宾楼，需要的是能下地的老师和能实操的设备；不需要棋牌室，需要的是让农民愿意来、学得会、用得上的一线课程。7个亿，可以建无数个这样的教室，可以培训无数批新型职业农民。但现在，它变成了一座“看得见、用不上”的空壳。

“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这个名字还在，楼也在，但农业呢？实训呢？基地呢？希望这个问号，不只留在记者的报道里，更应该挂在每一个审批、监管、使用这笔钱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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