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

近日，深圳宝安中学高三学生因受国家“三有”保护动物噪鹃的求偶鸣叫干扰，向校长写信，请求拆除鸟巢以保障备考环境。校长袁卫星公开回信拒绝拆巢，并指出警惕将学校变成“无菌室”的教育理念。

站在学生的角度讲，请求当然合情合理。高考在即，每一分钟都很宝贵，鸟叫声确实可能影响学习效率。他们的初衷，是想为自己创造一个更清净的学习环境。但这背后有个深层次的问题，正如校长回信里所说的，鸟叫声是大自然的声音，是生活的一部分；学习固然重要，但学会与自然和谐相处更重要。

一句话，理清了功利与价值的边界，学习是很重要，但这世界上有更多比眼前的试卷更重要的事情。学生的认知里不能只有分数，还要看到自然界的生命。教育的目的，不能是培养精密的考试机器，而是要培养有情怀与担当的高素质人才。

实际上，近年来，我们教育需要反思的，正是类似功利主义的思维方式的渗透。

“为了学习把鸟巢拆了”这个逻辑，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因为嫌同桌翻卷子声音大就要求换座位，因为食堂排队太久就投诉，因为宿舍空调温度不合适就要求换房间……每一个诉求单独看都有道理，但合在一起，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越来越脆弱的群体，他们对“不适”的容忍度正在归零。

学生的这种心态，根源主要还在家庭。今天的家长，太害怕孩子“不舒服”了。从孩子出生起，他们就努力清除一切可能的障碍。怕孩子热，空调提前开好；怕孩子饿，食物随时备好；怕孩子受委屈，老师那里先去打招呼；怕孩子成绩下滑，所有家务全包、所有干扰排除……很多家长把自己活成了孩子的人形“环境净化器”，这种百般迁就，表面是爱，本质是剥夺了孩子理解他人、体谅万物的能力。当孩子习惯了被满足、被迁就、被保护，他们就会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一旦遇到噪鹃这样的不可控因素，第一反应不是适应，而是投诉要求把鸟赶走。

校长的决策，是一个明智的教育选择。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明确拒绝拆巢，并给出理由：噪鹃是保护动物，尊重生命是比安静更重要的价值；第二，给学生买耳塞，务实承认学生的困扰是真实的，不让他们硬扛；第三，在远处放人工鸟巢，尝试引导噪鹃迁居。

我们之所以需要明确支持校长，是因为当下有太多相反的做法。太多的学校，为了“不出事”“让家长满意”“升学率”……选择最简单的方式去清除一切“干扰”。操场边的树砍掉，因为落叶难扫；教室里的窗帘统一，因为颜色不协调；课间不许大声说话，因为影响隔壁班。一步步，学校真的逐渐变成了冰冷、单调、没有生命力的“无菌室”。

问题是，也许在学校这个场合，任何事情都可以迁就、退让给你的学习，制造一个类似“无菌室”的环境，但毕竟人生不止是在教室里，正如校长所言：“高考很重要，但它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而学会尊重生命，理解万物，与不适共处，才是伴随你一生的财富。”

噪音、意外、情绪、干扰，所有可能打断当前的轨道的因素，会反复降临在个体的生命里，我们毕竟不是、亦不能是精密运转的考试机器，学会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件共处，是卷纸之外更重要的考题。好的教育，正应当是要人有勇气、有智慧、有温度地，走进一个永远不能够完美的现实世界。

还记得江苏大学文学院周衡老师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吗？他对学生说：“我会给你们两次逃课机会，一定会有什么事比上课更重要，比如楼外的蒹葭，或者今晚的月亮。” 那个需要亲自去感受、体验、与之建立连接的不可控的天地，才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真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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