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湖南师范大学）

近日，一名外卖骑手送餐时，看到备注里写着“骑手辛苦了，请送上楼，家里父母老人在家”。他本以为只是寻常的7楼送餐，抵达后却看到门上并排挂着“烈士之家”与“光荣之家”两块牌匾。骑手愣住了：“天天在外跑单，‘光荣之家’见得多了，可‘烈士之家’第一次见。这是英雄之家，别说7楼，就算是10楼我都给你爬。”

这个故事迅速在社交媒体上传开，无数人为之动容。笔者家门前也有“光荣之家”牌匾，那是2018年起全国统一发放的官方制式牌匾。而“烈士之家”属于更早时期的地方旧牌，国家推行新牌匾时并未强制移除，于是两种记忆载体在同一扇门上并存。

但今天我想谈的，不是牌匾的历史，而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这个信息过载、情感日趋原子化的时代，我们每天被海量标准化、符号化的正能量叙事包围，为何偏偏是这个素人素事的瞬间，击穿了层层心理屏障，触达了无数人内心最柔软处？

答案或许在于：好的正能量叙事，不是自我感动，而是通过恰当的第三视角，把观众“带进去”。

长期以来，我们见惯了这样一种叙事模式：镜头对准英雄本人或烈属家庭，用激昂的音乐、煽情的旁白、刻意设计的场景，试图制造感动。这类叙事的初衷无疑是好的，但它的内在逻辑往往是“自我感动”。叙事者替受众预设了“你应该感动”，然后用各种手段催生这种感动。

这种模式有个根本问题，它将英雄或烈属家庭“对象化”，而观众被置于旁观者位置，无法真正进入那个情境。当感动如此被预设、被强加时，受众的心理防御机制反而会被激活。我们一边看着屏幕上催人泪下的画面，一边心里暗暗警惕：“这是在煽情吧？”这种微妙的心理距离，使得许多正能量传播事倍功半。

而这位外卖骑手的故事，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结构。骑手不是英雄本人，不是烈属家庭成员，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每天都在爬楼送餐的外卖员，一个偶然闯入的“第三人”。正是这个第三视角，成为了观众进入事件的完美入口。

为什么？因为骑手与绝大多数观众处于同一个位置：对那扇门背后的故事一无所知，对那两块并置的牌匾感到陌生而震撼。在那一刻之前，他也只是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当他说“光荣之家见得多了，烈士之家第一次见”时，观众可以毫无障碍地代入，因为我们也是如此。他的错愕，是我们与他共同经历的。这种“共同的无知”与“共同的发现”，构成了共情的天然通道。

骑手所展现的，是一种未被预设的、发自生命本能的情感自觉。他没有说任何漂亮话，只是用自己最熟悉的劳动语言“别说7楼，就算是10楼我都给你爬”，来表达自己真诚的敬意。这种表达未经设计、未经修饰，它来自一个普通劳动者对另一个牺牲者及其家庭最直接的共情，而具有了摧垮日常钝感、震慑大众心灵的力量。

这恰恰是许多正能量叙事所缺失的，它们太“满”了，满到不给受众留下任何自己感受的空间；而好的叙事，恰恰懂得“留白”，懂得用一个第三视角的“愣住”，让受众自己去完成那个感动的瞬间。

最高级的敬意，不是说教别人应该尊重什么，而是让人们在共同发现中自己生出尊重。那位骑手没有接受过任何“致敬英雄”的刻意训练，但当他面对那扇门时，他的反应其实比任何精心设计的仪式都更有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于真实，来自于具体，来自于未被规训的生命本能。

而我们媒体写正能量报道或评论，常常与受众离得太远，一边是主导的叙述者，另一边是被动的听众。好的正能量叙事，应该是信任受众的，要相信受众有自己的判断力和情感能力，所以不强行灌输，而是创造情境，让人们自己走进去、自己感受到。

报道里那扇门上的两块牌匾，是国家荣誉与家庭记忆的并存；而骑手的错愣瞬间，则是普通人与英雄之间的情感链接。它构成了一个极其精彩的正能量叙事。

他替我们爬到七楼、替我们愣住，然后让我们在那一刻，也成为了“愣住”的人。当我们谈论如何讲好正能量故事时，或许应该记住，最好的叙事者，往往不是最了解故事的人，而是刚刚发现故事、并且愿意把这份发现分享给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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