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湘南零陵,潇水正醒。薄雾漫过萍洲,柳丝蘸着春水轻拂,古城青瓦沾着新绿,风里裹着油菜花与新竹的清芬。我循着江声走到浮桥边,目光忽然凝住——对岸石阶上,立着一位银发妇人,正望着江面出神。那身形与眉眼,竟像极了我藏了四十年的那个影子。

三月的零陵。
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我与阿娇常在潇水畔相见。那时朝阳岩的晨雾未散,我们踩着青草沿河岸走,听渔歌欸乃,看白鹭掠水。她总爱折一枝新柳,绕在我腕间,说零陵的春年年都来,我们的情也该如潇水长流。我们在柳子街的青石板上留下脚印,在回龙塔下许下诺言,以为青春与爱恋都能像这古城文脉,岁岁绵延。
那年初夏,我考取了远在北方的大学。渡口相送,江风卷着离愁,阿娇的泪落在我衣襟,也落在潇水里。她塞给我一方绣着潇湘竹的手帕,说等我回来,一起看萍洲春涨,听零陵渔鼓。我攥着那方温软,转身登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船行渐远,古城与她的身影都融进了一江春雾里。

伫立在渡口,看潇水依旧。
此后山长水远,音书渐断。我在异乡辗转,成家立业,可梦里总回潇水畔,听见她的笑,看见她折柳的模样。那方手帕被我妥帖收藏,竹影依旧,人却天涯。我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期,那段青春爱恋终将零落成尘,埋进岁月深处。
四十年风雨,青丝染霜,我终于回到魂牵梦绕的零陵。古城依旧,潇水长清,浮桥朱红栏杆依旧,只是当年少年,已鬓角飞霜。我常来河畔漫步,寻旧迹,念故人,却从未敢奢望重逢。

潇水河畔的回龙塔。
此刻,江雾渐散,阳光洒在江面,波光粼粼。她缓缓地转身,目光与我相撞。四十年的时光,在彼此眼中轰然流淌。她的眼神从错愕到迟疑,再到泪光闪烁,轻轻唤出我的名字。声音虽添了岁月沧桑,却依旧是刻在我心底的温柔。
我们并肩走在潇水岸边,脚步轻缓,像回到了年少时光。春水汤汤,诉说着别离的岁月。她告诉我,这些年她守着零陵,守着潇水,守着当年的约定。春去秋来,柳绿了四十回,雁归了四十次,始终等不到归人。后来家人催嫁,她便安于寻常日子,把那份情愫藏进朝阳岩的晨雾里,藏进潇水的碧波中。

零陵东风大桥。
我亦轻叹,异乡的风雨磨平了棱角,却磨不掉心底的执念。那方潇湘手帕,我一直带在身边。如今再拿出,针脚依旧,仿佛还留着当年她指尖的温度。四十年悲欢,半生离合,此刻都化作一江春水缓缓流淌——没有怨怼,只有释然与温柔。
春风拂过,柳丝轻扬,落在我们肩头。江面上渔舟轻摇,渔歌悠扬,零陵的春依旧如诗如画。我们坐在当年的石阶上,看江水北去,看萍洲如翠,看古城在春光里安然静立。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在春风里轻轻释怀。

充满故事的石桥——愚溪桥。
原来有些爱恋从不会被岁月磨灭。它像潇水,历经千年依旧清澈;像零陵的春,岁岁归来依旧温柔。四十年别离,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春风再渡,等故人重逢,等一段情缘在故乡的春光里续写最后的恋歌。

乡村景色。
暮色渐临,江风添了微凉。我们起身告别,没有执手相看泪眼,只有相视一笑,道一声珍重。她走向古城深处,我望着潇水落日,身影渐远,心却安稳。

走在零陵的巷陌中。
此生能在零陵的春光里与你重逢,便已不负流年,不负初见。潇水悠悠,春恋如歌,那段藏在岁月深处的情,终将与古城同在,与春水长存,在每一个零陵的春天轻轻吟唱。
图文/李福林
来源:红网论坛
作者:李福林
编辑:陈子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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