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爱音(湖南工商大学)
“小时候盼过年,现在是怕过年。”2026年春节假期结束,这句在网络刷屏的调侃,再次将“年味变淡”这一话题推上风口浪尖。在这个被称作“史上最长春节假期”的农历马年,春运人次依然创下新高,但无数人踏归途时却发现:那个记忆中的“年”,似乎正与我们的生活渐行渐远。年味究竟消散在了哪里?我们从三个角度来寻找答案。
从“盼新衣”到“买体验”:物质丰裕消解了稀缺感。微观来看,年味的变化首先击中每个人的味蕾与衣柜。曾几何时,年夜饭是一场从腊月便开始筹备的“战役”,新衣裳是橱窗里望眼欲穿的渴望。而今,除夕家宴是酒店预订的半成品套餐,新衣早在“双十一”便已购入,“除了花钱时的心疼,没有任何期待感”。宏观来看,这是中国社会从短缺经济迈向丰裕社会的必然投射。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刘晓峰指出,传统年俗形成于农业社会,在物资匮乏的时代,春节是“改善生活”的唯一节点,其仪式感天然具有高浓度的心理回报。当恩格尔系数持续降低,消费从生存型向享受型转型,春节的“物质稀缺光环”便自然消散。数据显示,2026年春节,定制私厨、旅行过年、文化展览门票成为新的“精神年货”。这不是年味的消失,而是节日体验的升维——从满足基本生理之欲,转向对情绪价值与审美趣味的追求。
从“大家族”到“一人户”:社会结构割裂了亲缘纽带。微观叙事里,年轻人与亲戚的“断亲”已成常态。在杭州互联网公司工作的码农们,更多选择留在出租屋和朋友守岁。他们直言:“老家饭桌上,我被问得最多的是收入、婚恋,像一场尴尬的面试。”一项针对青年的调研显示,81%的年轻人与父辈亲戚一年仅联系一两次,21.6%的人“基本不走动”。而宏观数据揭示了背后的结构性剧变。中国目前有超过1.25亿个“一人户”家庭,城镇化率突破67%,数以亿计的人口脱离乡土,在异乡“原子化”生存。费孝通笔下那个以血缘和地缘为核心的“差序格局”,正在被高流动性、高竞争性的现代社会碾碎。老人是家族的“定海神针”,但当这根针的物理距离变远,其情感向心力也随之衰减。当家庭结构从“四世同堂”坍塌为“三口之家”乃至“独自一人”,那种需要庞大亲缘网络才能烘托的热闹,自然无处安放。
从“守岁火”到“刷手机”:技术迭代重塑了交往仪式。微观场景中,除夕夜最显著的变化在客厅。曾经围炉夜话的守岁,变成了全家各自刷手机的“赛博围城”。今年春节,手机抢红包、AI生成祝福、元宇宙庙会大行其道,B站首次以弹幕视频平台身份联动春晚,年轻人的年味被封装在代码里。宏观而言,这是媒介技术对人类交往方式的深刻改造。从乡土社会的“面对面”,到工业社会的“键对键”,再到智能时代的“屏对屏”,技术的便利性正在吞噬仪式的参与感。当仪式被压缩为指尖的滑动,当拜年被简化为通讯录的群发,春节所赖以维系的人情味,便在便捷中悄然流失。正如有学者所言,现代社会的时间被高度组织化,只有春节试图将人拉回“私的时间”,但我们的身体回去了,灵魂却还困在数字世界里。
站在2026年的春天回望,年味并未真正消失,它只是碎裂成了千百万种个性化的模样,隐匿在旅行箱里、手机屏幕中、半成品年菜的背后。那些感叹“年味淡了”的人,怀念的或许并非腊月里的繁文缛节,而是那个物质与精神都相对简单、人与人之间距离更近的自己。春节作为中国人特有的时间节点,其“辞旧迎新”的魂魄仍在。只是在这个万物皆可外包的时代,我们是否还愿意投入时间与心力,亲手去维系那一份温热的情感联结?这或许是比“年味去哪儿了”更值得追问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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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廖爱音
编辑:吴海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