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润桐（重庆大学）

据新京报报道，近日，86岁的畅销书作家杨本芬深陷抄袭风波。面对网友晒出的、其作品与余华、王朔等名家名作的高度相似之处，杨本芬没有沉默回避，而是迅速发文承认错误，并真诚致歉。

这位在厨房里开始写作、用文字打动了无数读者的老人，其坦诚的态度确实令人动容，也引发了舆论场中广泛的“共情”：有人赞赏她的坦诚，有人体恤她年事已高、创作不易。但也有人坚持“道歉不能替代责任”。

这起事件最引人深思的，或许正是这种“共情”与“抄袭定论”之间的拉扯。当一位有着特殊背景的犯错者站在我们面前，公众舆论该如何自处？我们能否在理解与批评之间，找到一种既不软化原则、又不失温度的谈论方式？

杨本芬的道歉之所以能引发广泛理解，绝非偶然。这里面有对一位86岁老人直面错误的勇气的赞赏，有对她“60岁开始写作”“在厨房里耕耘”的艰苦创作历程的同情，还有对她那些曾打动无数读者的作品所累积的情感“回报”。那些文字曾给予我们感动，如今她犯错，我们便下意识地想“回报”以宽容。这些情感都是真实的、可贵的，它们构成了我们作为读者的温度。

但必须警惕的是，“共情”不能滑向“和稀泥”。理解她的不易，不等于认同她的做法。设身处地的理解，与严肃坚定的批评，从来不是二元对立。

恰恰相反，细读她的道歉原文，反而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问题的所在。杨本芬在道歉中坦言，“觉得别人的表达更妥帖，便也用到自己笔下”，甚至承认“之后遇到写作卡壳的时候，我也会去翻翻摘抄本”。这番自白揭示出无论动机多么纯粹，无论过程多么无意识，将他人的“妥帖”据为己用，都触碰了文学原创的“红线”。真正的共情，不会让我们模糊这条红线，反而会促使我们以更严肃的态度去审视它。因为任何对原则的消解，最终伤害的都是包括杨本芬在内的所有认真写作的人。

面对这样的复杂情境，我们的讨论需要同时容纳两种目光。既要看见个体的不易，也要看见行业的规范。

首先，尊重她道歉中的真诚，但不回避道歉中的问题。杨本芬强调“故事来自我的生活”“它们依然是我的小说”，这种辩解恰恰是讨论的起点。文学的生命在于其独特的语言表达，当构成文本的血肉都来自他人时，仅凭故事的原创可能是站不住脚的。真诚的道歉值得尊重，但侵权的事实也需要面对。

其次，理解作者个体的局限，更应追问系统的责任。正因为理解一位高龄作者可能缺乏版权意识，我们才更应追问：那些专业的出版机构，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杨本芬的作品从二十年前的私人写作，到近年被策划出版、修订、并屡获大奖，经历了漫长的专业流程。编辑、编校、审稿环节为何未能发现与余华、王朔等作家作品的明显相似？当作者因年事已高、非科班出身而存在局限时，专业的出版方更应承担起“守门人”的责任，而不是在享受作品带来的巨大声誉与利益后，将风险与责任完全压在作者一人身上。

这个事件也因此成为一个契机，让我们得以审视滋养文学的整片土壤。它提醒我们，守护文学的未来，不仅需要作者明晰写作伦理，需要出版方筑牢专业防线，更需要我们每一位读者，在“共情”与“问责”之间，找到一种既不冷漠也不纵容的、成熟的观看之道。

毕竟，文学的未来，不仅需要感人的故事，更需要守护故事得以纯净诞生的那片土壤。

本文为红辣椒评论原创文章，仅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红网立场。转载请附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