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除夕。团圆饭的桌上,少了一碗汤——那碗母亲念了一整年的汤。记忆里的年味,便从这碗汤的缺席处,慢慢浮上来。
故乡的年味,是腊月里熏出的烟火色。在打糍粑的声响、豆腐坊的蒸汽与春联的墨痕间,最深最暖的一笔,总是杀年猪。那热闹底下,藏着一家人四季的艰辛,如窖藏的暖,历久弥新。

年味,是扎根泥土的深沉绵长。(图源:何礼楷)
那时日子清浅。生产队分的口粮刚够糊口,全家的生计与过年的指望,便系在了那两头猪身上。没有现成的饲料,猪吃的是粮食、米糠和漫山遍野的猪草。
打猪草,多是母亲的事。农闲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挎着竹篮走向田埂沟畔。而我,总爱做她的小小影子,蹦跳着跟在身后。马齿苋、荠菜、车前草……母亲的眼睛总能在杂草丛中精准地找到它们。我的任务,则是将那抹青绿塞满篮筐。归来时,她的裤脚浸着露水,我的鞋帮沾满泥污,手上常留着野草任性的划痕。偶尔采到开小黄花的蒲公英,我总要偷偷藏几朵,别在竹篮沿上。那时的我并不懂,那一篮青草有多沉;只觉得跟在母亲身后,走在晨光熹微的田埂上,便是最好的游戏。
猪草要在河里淘洗多遍,洗去沙粒,才能倒在砧板上。黄昏收工后,母亲常顾不得歇,就坐在院角剁猪草。哒、哒、哒——菜刀起落的声音,沉稳而均匀,融进渐渐浓稠的暮色里。我蹲在一边,笨拙地学她的样子,却总切得粗细不一。母亲并不恼,只笑着接过刀,说:“慢些,看准了再下刀。”刀刃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起一落间,青草碎成匀净的段落,散发出清冽的、带着泥土气的香。
剁好的猪草要倒入大铁锅,和米糠一起熬煮。灶膛里的火映着母亲的脸,明明灭灭。水汽蒸腾起来,弥漫整个灶屋。灶火烤得脸颊发烫,那是一种混杂着青草与谷物的、朴拙的芬芳。煮好的猪食晾在陶盆里,变成稠稠的深褐色。母亲提着桶走进猪圈时,两只猪早已等不及,哼叫着凑到栏杆边。看着它们急切的吃相,母亲的嘴角会浮起极淡的笑意——那是一个劳动者看见自己心血被接纳时,最本真的欣慰。
猪圈是简陋的,几根木头搭成栅栏,地面总是潮湿。母亲每日必清扫,她说污秽积多了,猪容易闹病。阴雨天,她会连夜割来干草铺上,好让猪卧得暖和些。从春到冬,从猪崽巴掌大到长成百十来斤,近十个月晨昏往复,母亲日日与打草、洗草、切草、煮食、清圈为伴。猪圈里积攒的栏肥是宝,母亲隔段时间便一担担挑往田里。沉甸甸的担子压着肩,脚步却稳。猪的胃口,就这样变成了稻穗的重量。她的掌心渐渐粗糙,指节微微变形,可猪的每一点成长,都仿佛刻在了她的目光里。
杀年猪的日子,是腊月里的盛典,更是十个月辛劳的圆满收尾。天还未全亮,父亲和请来的叔伯们已候在猪圈旁。我的二舅如期而至,他腰间别着刀,手指粗短,骨节突出,一言不发地做着准备。猪被拖出圈时,发出长嚎,划破冬晨凛冽的空气。众人喊着号子,终于将它按倒在厚重的条凳上,用麻绳捆牢。二舅俯身,左手扳住猪的下颌,右手寒光一闪……母亲早已在木盆里撒了盐,温热的血汩汩流入,不久便凝成暗红色的、颤巍巍的块。
滚烫的水浇下去,白茫茫的蒸汽轰然腾起,混着一种陌生的腥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刮刀沙沙地响,黑硬的毛脱落,露出底下粉白的皮。猪身被倒挂在木梯上,清水泼过,愈发显得干净。开膛,剖肚,二舅的动作精准如仪式。热腾腾的内脏被一样样取出。当整片白净的板油被剥离时,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年猪一杀,年就真的到了。(图源:蓝山老三)
称重是庄严的时刻。秤杆被压得弯弯的,父亲拨动秤砣,仔细找到平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眼间那道常年紧蹙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母亲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望着那被压弯的秤杆和精准的刻度,眼底藏着说不出的踏实。
最香的是炼油。新鲜的板油切成小块,丢进热锅,滋滋作响中迅速蜷缩,变成透明。浓郁的、醇厚的香气漫开,填满屋子的每个角落。我们几个孩子挤在灶边,眼巴巴望着。母亲捞出金黄的油渣,撒上细盐,分给我们每人一小把。咬下去,酥脆滚烫,油脂的丰腴与焦香在口中迸开——那是一年里,最接近“富足”的味道。
分肉是最后的仪式。最好的五花肉,父亲先给爷爷奶奶送去。然后是左邻右舍,每家一块。推让声、道谢声、笑语声,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碰撞,显得格外热络。那一块肉,不止是馈赠,更像是一种宣告:看,我们又把这一年,好好地过下来了。
后来,日子仿佛被按了快进键。分田到户,粮仓满了。猪饲料出现,不必再日日打草。养猪成了规模,猪圈变成水泥房。再后来,村里有了屠宰场,杀猪不再需要壮汉和二舅这样的杀猪人,成了流水线上静默的一环。猪草篮挂在老屋墙角,积了厚厚的灰。杀猪凳不知去了哪里。那只接血的木盆,倒扣在柴房,盆底裂了细缝。
今年回乡,村里静悄悄的。问起年猪,堂弟笑了笑:“谁还自己养?麻烦。超市里什么肉没有。”他说得对,超市的冷柜里,猪肉整齐地码放着,粉红苍白,盖着蓝色的检疫章。买一块,扫码,拎回家。简单,干净,没有嚎叫,没有热气,也没有油渣的香。
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昨夜梦里,我又听见了那哒、哒、哒的声音。是母亲在切猪草。我仍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粗糙的手握住刀柄,一起一落。醒来时,窗外是城市凌晨空旷的灯火。我突然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是猪肉的滋味。
我怀念的,是那一篮青草必须在天黑前打满的郑重;是灶火映在母亲脸上时,那专注而平和的神情;是猪草清冽的香气与猪食腾腾的热气;是等待猪长大的、漫长的耐心;是鲜血流入木盆时,那份对生命的歉疚与感激;是滚水浇下后,蒸腾如雾的、人间的热气;是油渣在齿间碎裂时,那短暂而极致的丰饶;更是把一块肉分给邻居时,那份无需言说的懂得——懂得你的辛苦,也分享你的喜悦。
如今想来,故乡的年猪,从来不止是食物。它是一把沉重的尺,量过三百个晨昏的付出;它是一盘慢转的石磨,将青草与光阴,磨成对生活最淳厚的信仰;最后,它把所有——春草、夏露、母亲的青春、我的童年——都熬进了岁月那碗浓稠的汤里。
如今,我们什么都有了,却好像把那个慢的、重的、需要双手捧着的年,给弄丢了。年味变淡,或许不是因为我们不再需要仪式,而是因为我们不再需要用整整一年,去准备一场仪式。
故乡的年猪,终成岁月里的回响。而我也终于懂得,有些东西,要在缓慢中生长;有些滋味,需用汗水换取;有些年味,唯有扎根泥土,方能穿过光阴,香得深沉绵长。
文/何礼楷
来源:红网论坛
作者:何礼楷
编辑:陈子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