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杨(红网新媒体集团编委、理论评论中心主任,红网青椒训练营导师)
还有最后一星期,红网青椒训练营第2期就要结营了。
今天写的这个标题,其实是我给这期青训营50余位同学们布置的最后一项作业,期待大家借此思考AI时代评论何去何从,能有更多的智慧碰撞,或者厘清一些问题。
这项展望式的作业,细化成了四五个小问题,如生成式AI对评论写作产生了哪些影响?评论写作中,使用生成式AI的边界与规范在哪儿?面向AI时代,评论写作的前景与方向是什么?10年后的评论写作,将是什么样的?这些问题大家或多或少有些涉及,学界业界都在关注与讨论,观点亦是纷繁复杂。
一个关键问题就是,AI时代,“评论”这东西究竟会变成什么,又有何用?
也就是,时代不同了,“评论”为何物?现在的诸多新闻评论教材,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定义”,却也早已没有“解释力”了,甚至新闻业界对“评论”定位、功能的认知理解也开始“分化”了。但无论如何,我一直将评论理解为一种与自己、与社会、与世界的对话,一种弱小个体的生存哲学,它一定是源于对社会转型、对自身命运的感悟。这是宏大叙事、个体启蒙的出发点。
记得去年在安徽大学讲座时,我分享了一些体会,即思想的形成和表达,需要勇气和毅力,需要保持一种“痛感”,去经历感受复杂现实生活中所要面临的不确定性,甚至是灾难。同时也举了一些关于思想观点产生根源的案例,如法国18世纪杰出的思想家卢梭。
卢梭写了《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忏悔录》《社会契约论》,是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从某种意义上,他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思想家,正是因为经历了许多思想家都遭遇过的苦难艰辛,且也用自己的思考,完成了他内在逻辑的自洽。
看看他的经历,出生于一个贫困家庭,出生后不久母亲去世,自幼多病,后来父亲因打伤贵族而被迫逃亡,客死他乡。他寄托他人家中,当过学徒、仆役,由于不堪打骂凌辱,少时离家出走。一生颠沛游离,像无根的浮萍般,生前遭人唾弃,比较好的朋友因为观念而分道扬镳。从物质生活层面,他是活得比较痛苦的。因为身体的虚弱,以及幼小时备受严厉管教,他选择了逃离现实的刺痛,躲进了幻想中,不断在幻想之中思考现实问题,得到了精神的抚慰和胜利。
他依靠自己丰富的想象力,逃离了现实中的苦难。无论是从早年写的《忏悔录》,还是在“再没有兄弟、邻人、朋友,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往来”的临终前,写的最后一部著作《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中,我们读出了他所体会到的“宽慰、希冀和安宁”,这是来自经历痛苦之后思想上的升华。
正如他晚年在《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一书中说,“在一天当中,只有在这孤独和沉思的时刻,我才充分体现我自己,自由自在地属于我自己,能毫不含糊地这样说自己正是大自然所希望造就的那种人。洞察内心这种习惯终于使我丧失对自己苦难的感受,甚至是对它的回忆;我这就亲身体会到真正的幸福的源泉就在我们自己身上,要想把懂得怎样追求幸福的人置于真正可悲的境地,那真是非人力之所及”。
卢梭式命运的思考者,无处不在。
许多在校园受到霸凌的孩子,许多历尽艰辛、生活在社会底层且也怀揣希望的人们,在那些难以经受的苦痛或彷徨面前,他们有些可能会不自觉滑向了深渊,也有些坚韧的勇敢者,经历对阵痛的思考,用阅读、写作完成了自己的救赎,成为思想的强者。或者,观察体悟了现实社会中的不确定性或种种令人痛心的问题,不断去求解。这些可能是一个人彻悟的思想来源之一。
广大的评论写作者,尽管不是哲学家、思想家,但如何从个体命运出发,去参与层出不穷的热点事件的讨论,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本身就是观念意识的碰撞。多元声音的汇聚、沉淀,真相与事实终将露出水面。如西贝事件中,罗贾的对阵到网民的声讨,再到国家级媒体的评论,大家的观点都可以批评,这就是对话的价值,我们也没有必要对一些人的观点抱有太高的期待,更无必要去过多诉诸身份去批判,有益于交流对话就是评论的价值。
“评论”究竟为何物,又有何用?这可能是一个答案,也就是评论所表达的思想,源于人对自身命运、社会转型、世界发展的诸多困境。无论如何,评论也不会变的重要功能是,面对不确定性,告诉你的读者如何去探索,启发你的读者如何去思考。
这些关于思想之根源的案例,看上去与AI无关,其实是难以割舍的。底层逻辑变了,AI带来的全行业重构,以及所有资源要素的再分配,以及所有人的结构调整,或淘汰或进化,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性,这种激烈程度前所未有。面向这些不确定性,面向这些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社会阵痛,以及人们对未来社会的确定性期待,评论可能比彼时的神话更有效。
也就是,与神话不同的是,通过评论的科学而可验证的方式,人们可以追溯论证的“元前提”,避免“唯一正确答案”的思维,或者实现不同角度的求解,丰富看待世界不确定性的视野。
面向未来,AI正在深度重构一切关系、一切形态,形成一种新的场景生态。在新的场景生态中,新的问题同样会不断产生。比如,AI时代人与机器如何协同相处;有AI应用,提高了信息处理的效率,而这离真相就一定近吗?真相可能变得更昂贵了,活在“数据的幻觉”中,也可能活在无尽反复的“虚空”里。以评论为方法去厘清反思、去探索求证,无疑仍然是人们面对新问题的本能反应。
而在具体的评论写作实践中,我们看到具有一定选题价值判断能力的写作者,使用AI生成的文本,从逻辑论证、文本表达上超过了绝大部分人的水平。在AI反复按提示生成的有一定水准的文本上,人们再度进行深度创作,可能会改得面目全非,甚至否定掉AI生成版本的“观点”。只要学会了“提问题”,“人机共创”或许才会走向正道。尽管AI有AI的用处,但最终的行文切不可让AI“代笔”,一定是作为主体的人来完成一次真诚的写作,坚守自身不可替代的思考、情感与价值判断。
同样也看到,AI创作的内容,包括评论在内,仍然有一些共性的问题,如内容同质化、无棱角,缺失基于生命体验的真实“问题意识”,存在可辨识的“AI味”和事实幻觉风险,没有真情实感、价值立场与真正的批判精神,仅为符号运算。这些问题的存在,正好也反映了有情感的融入人的生命体验的思考的重要性。
“评论”究竟为何物,又有何用?这或许又是另一个答案,AI时代中评论不再是人之所独属,而是开放的、无限延展的,人于此间的功能、地位,需要更多的博弈,需要更高维度的审视。
从宏观层面看,AI带来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影响可能是印刷、电力、计算机带来的影响总和。可能要不了10年,一切会变得面目全非。10年后出生的人,可能视今天的评论写作是一种“老学究”了。
稍看看当前的信息生态,一方面是年轻态、数字沉浸式的渐为主流,而同时越来越“出圈”的则是各种“玩文化”“出格文化”“假文化”。谁会玩些花样,甚至是玩出格,女生跳跳舞、明星爆爆料、男人搞搞笑,在算法的推荐下填满了整个数字空间,瞬间“大流量”了。会表演、会炒作、会耍花样,这正是当前IP化生态中“网红们”的看家本领,而正儿八经发表的文字观点没人看了。一定要迎合这样的潮流吗?一定要像西贝老板那样去吸引关注、争来争去全是伪命题吗?一定要专找那些人性之痛去戳得血流不止吗?一定要让那些无德艺人、品性恶劣网红全面占领平台的C位吗?……
正如维克多·弗兰克尔所言,“在一个信息极度丰富的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信息,而是意义”。我也相信,评论这东西不会是死板的文字,也总会以某种形式,回到你的身边,成为你手中的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因为,世界总遵行着某种辩证法,旧的事物往往在未来某个时刻再度重生,而体现评论本质属性的思想,则是人类社会中对宏大叙事的审视,还是对个体境遇的关注,皆不可走向思想颓废的那一步。
目前可以感知到的,“大叙事”让位于颗粒化的表达,变成原子式的无处不在的声音,福柯的全景社会早就来了。生成式AI的迅猛普及,以及持续迭代,从思想层面打开了一道缺口,重新理解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即世界”,这个世界必然会按新的符码重建它的秩序。陈旧的,无法跟数字社会一起进化的,都会被无情丢进垃圾堆,而或许也能预见到的,未来的评论写作不仅会进一步回归现实的具体的人,为现实的具体的人找到一片精神的旷野。
“评论”究竟为何物,又有何力量?答案或许是多元的,每个坚持写作者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而在新型超级智能体即将风行的可预见未来,人作为主体性的存在,于不确定性中求解的方式必有一条:以评论为方法,回应现实的问题,让方法转换为解决问题的能力,打破人与机器的边界,完成必要的认知觉醒。
AI时代,我们依然要相信评论的批判性力量。
来源:红网
作者:王小杨
编辑:孟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