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靖航（郑州大学）

据黑龙江日报报道，1月12日，有网友在社交平台发帖称，大量携程集团员工收到以公司名义发送的“离职通知”短信。短信称：“感谢一路相伴，继续使用手机号码登录trappal，使用下一程服务号，将获得更多离职员工服务……”还有网友联想到此为“年底大裁员草稿”。相关话题登上热搜。

那封群发的“离职通知”短信，在1月12日傍晚，像一道冰冷的程序错误，弹进了许多携程员工的生活界面。无需亲历，我们也能想象那种错愕与寒意——以公司之名的告别，来得如此突兀且沉默。按照熟悉的网络舆情“剧本”，此刻该上演哪一出？大抵是公司紧急“灭火”，迅速切割，找出某个“临时工”或“实习生”顶责，一番严厉惩处以息众怒。这套流程，我们见过太多，甚至已默认为“标准操作”。

然而，携程的回应，让剧本落了空。没有“祭品”。公司坦承这是二级部门的技术设计失误，而那位误触发的员工，正陷入深深自责。更关键的是后续：团队给了这位员工一天带薪假的选择，附上一份解压小礼物，并表示其岗位稳定。没有雷霆震怒，没有杀一儆百，有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实事求是，以及对个体情绪的细致体察。

这平静的处理之下，藏着一个响亮的问题：当一次无心之失被舆论放大，企业除了交出一个小人物的前途来“谢罪”，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

眼下，一种“献祭式公关”正大行其道。小至一个错别字，大至一次服务纠纷，一旦激起舆论涟漪，常见的应对不是厘清是非、修复系统，而是急于寻找链条末端的那个“责任人”。从重从快的处罚，既是用以平息众怒的“祭品”，也成了标榜自身“严格管理”的投名状。于企业，这似乎成本最低；于看客，这仿佛正义得偿。风暴眼里的那个具体的人，他的惊慌、委屈与未来的生计，则被悄然隐去，成了必须承受的代价。

这套逻辑毒性深重。它首先腐蚀了企业内部的公正与信任。当“甩锅”成为条件反射，还有哪个员工敢于承担风险、主动作为？它制造出一种人人自危的寒蝉效应，最终扼杀组织的活力。更可悲的是，它喂养并迎合了舆论场中一种简单的暴力——凡事必须有个“反派”，情绪必须有个出口，至于这个“反派”是否罪责相当，那并不重要。于是，我们共同纵容了一场又一场微型的“社会性死亡”，并美其名曰“主持公道”。

携程此次的选择，反衬出这条歧途的荒凉。它首先将那位员工还原为一个“人”，而非一个“问题”。他的“自责”被看见、被正视，并被给予缓冲的空间（带薪假与礼物）。这传递的信号至关重要：你是我们的一员，你的感受与尊严，与公司的体面同等重要。其次，它将矛头对准了真正的病灶——“技术设计问题”，承诺加以改进。这比处罚十个员工都更有效，因为它致力于不让错误重演。

这并非无原则的袒护，而是一种更高阶的责任划分：系统的归系统，个体的归个体。无意之失在健全的体系里应得到容错与修正，故意或重大过失则自有律条与司衡。动辄以牺牲小人物来应付舆情，本质上是管理上的懦弱与懒惰，是用道德表演代替实质改进。

我们需要这样的“笨拙”。在舆情如火、众口铄金的时刻，能顶住那“交一个人出去”的致命诱惑，需要的是一种沉默的脊梁。这份“沉默”，是有力量的，它顶住了诱惑，拒绝发出最容易、也最迎合旧剧本的“声音”，它选择不通过惩罚个人来制造这个“响动”。这份脊梁，叫担当。它意味着企业必须成为员工的“缓冲层”与“安全网”，而非冰冷的献祭台。一个能在风暴中保护自己人的组织，才值得它的成员为之奋斗，也才可能赢得公众长期的、基于尊敬的信任。

健康的舆论环境，同样应警惕对“祭品”的索取狂欢。真正的公众监督，应推动问题解决与系统完善，而不是满足于看一场“挥泪斩马谡”的悲情戏。当我们为携程这“不合时宜”的温和鼓掌时，也是在为我们自己呼吁一个更理性、更富有人情味的生存空间——在那里，一次无心之失，不必葬送整个生涯；一个技术漏洞，不会演变成人生的塌方。

企业的温度，从不体现在标语上，而藏在这些看似微小的抉择里：是选择成为庇佑成员的共同体，还是沦为献祭零件以自保的机器。携程的回应，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它或许不足以立刻改变潮水的方向，但至少证明，不拿小人物当“代价”，是一个文明企业所能保有、也理应保有的，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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