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资江,水色凝碧。9月21日下午3时,斜阳铺在江面,碎成万点金光。新邵一中训练基地的码头上,少年们侧身弯腰,将赛艇稳稳扛上肩,一步一步踏向水边。
半个月前,从这片码头出发的他们,在湖南省第十五届运动会青少年组赛艇赛场上拿下4金5银1铜,金牌总数位列全省第三。赛事落幕,奖牌收妥,码头没有欢呼与庆祝,只有日复一日的桨声,准时在江面上响起。

江风里磨出硬茧
从新邵一中旁的资江岸畔望去,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近二十条皮划艇和赛艇同时在江面上训练。艇队从码头出发,顺流而下,再逆流折返。单程大约两公里,和比赛距离差不多。教练于洋洋说,资江这段水域开阔、水流平稳,“是老天给赛艇人的礼物”。可这份礼物,从来都浸着汗水与疼。
盛夏烈日直晒,皮肤灼得发疼;隆冬江风刺骨,湿衣寒透骨髓。无论寒暑,水上训练从不轻易中断。日子久了,队员们个个肤色黝黑,掌心的茧叠了一层又一层。
赛艇看着轻,一条单人艇不过14公斤。可对于十几岁的少年,这14公斤是压在肩上的第一道关。
15岁的周子依刚入队时,艇一上肩就往一边歪,短短几步走得踉踉跄跄,夜里肩膀更是肿得碰不得。第二天,这个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在肩上垫上救生衣缓冲,咬着牙又把艇扛了起来。
“选苗子看身高,但更看能不能吃苦、能不能拼。”于洋洋抱着胳膊站在岸边,目光扫过江面的艇只。“赛艇训练强度大、周期长,不能吃苦的孩子坚持不下来。”
身高1米75的李柯宜在男队员里身材不算突出,可一上艇就有股不服输的劲。“划不动的时候就跟自己比,多划一米是一米,多撑一桨是一桨。”他总这么说,也总这么做,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又一次次顶了过去。

这支队伍几乎每天都保持3个多小时的高强度水上训练,清晨6时天未亮,江面已响起桨声;下午从3时练到5时,然后收艇、冲洗,匆匆吃过晚饭,又赶去上晚自习。晚自习的灯光下,他们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桨握得太久之后肌肉的余震。
荒芜里长出队伍
赛艇队的故事,最早始于2014年。那时,资江边还没有桨叶破水的声音,也没有一支成形的队伍。把“没有”一点点变成“有”的,是2002年就踏上赛艇的内蒙古姑娘于洋洋。
2013年全运会后,于洋洋面临退役。恰逢新邵引进赛艇项目,她几乎没犹豫:“我练了十几年赛艇,放不下这东西,能带着孩子划,挺好。”就这样,她只身来到资江边。等在她面前的,是没有器材、没有队员、语言不通,一切从零开始。那段时间,她天天往学校跑,一个个孩子看过去,生怕漏掉好苗子;又跑遍全县中小学,挑苗子、给家长做思想工作,终于把队伍组建起来。

队伍有了,教练却始终只有她一个。她常年守在基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节假日都在码头过。她笑了笑:“习惯了。看着孩子们划出去,就跟自己的孩子长大一样。”
十多年来,于洋洋认准一个理:孩子首先是学生,其次才是运动员。“赛艇不能成为放弃学业的理由,孩子们要练体魄,更要学做人。”她总提醒队员,赛艇不靠蛮力,要动脑子。她教会孩子的,不只是拉桨,还有收桨;不只是冲出去,还有往哪儿冲。

汗水不会白流。去年,队里5名高三队员通过体育单招考入高校;有人入选省专业队,征战全国赛场;也有人毕业后成为体育教练,把这份坚韧继续传下去。
当年荒芜的资江边,如今有了桨声、水花,有了练习赛艇的孩子。荒芜里长出的,不只是一支队伍,更是一条从资江出发、不肯断的航道。
熬过低谷才见光
今年省运会,赛场在沅江市浩江湖。
周子依和杨家丽这对金牌搭档,磨合路上没少闹矛盾。
“你怎么在后面不用力!”一趟训练靠岸,杨家丽语气带着急。
“我怎么没用力。”周子依也不服气。
两人别过脸,谁也不理谁。于洋洋走过来,没评对错,只说了一句:“先想想自己的问题,再看对方的节奏。双人艇,不是两个人各划各的,是一起往前冲。”
复盘、沟通、下水调整,课余一起反复看赛事录像,抠每一个入水动作。“后来我们就约好,喊个口号对齐节奏,慢慢就顺了。”杨家丽说。双人艇的默契,不是聊出来的,是一桨一桨在水里磨出来的。

比技术更难跨的,是心里的坎。备战最紧张的两三个月,队内女队员竞争激烈,周子依优势不显。压力压得她夜夜失眠,吃不下饭,训练也没了劲。
她红着眼找到于洋洋,声音带着哭腔:“教练,我真的练不动了,我想回家。”
于洋洋没批评她,语气平缓:“还有两三个月,再坚持坚持,站上赛场再给自己答案。就算没拿奖,你拼过了,就不后悔。”
周子依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末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很坚定:“好,我再拼一次。”
她决定放手一搏。她不再想输赢,只专注手里的每一支桨。曾经扛不动14公斤赛艇的肩膀,这一次扛住了快要压垮她的焦虑。
9月5日,邵阳队单日揽下3金4银1铜。杨依琳先拔头筹,李柯宜再添一金。周子依与杨家丽并肩出战双人双桨决赛,艇身如箭,直冲终点。
冲线靠岸,两人同时松了桨,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江风里,她们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对方,忽然笑了。所有的煎熬、坚持、委屈,都化在这一笑里。
最终全队取得4金5银1铜,金牌数全省第三。消息传回新邵,码头上没有庆祝。比赛回来后,队员们照常扛艇下水。“比赛是比赛,训练是训练。水不会因为你拿了金牌,就对你温柔半分。”于洋洋说。

向更远处划行
竞技体育没有永远的上坡路。几乎每个队员都遇过瓶颈:拼尽全力却不见进步,烦躁、焦虑接踵而至。这时,于洋洋既要调训练计划,也要做心理疏导。在她的工作里,安抚情绪和打磨技术同等重要。
如今,更多少年扛起14公斤的赛艇,走向水边。江面上,一艘艘赛艇破浪向前,桨叶入水、拉桨、回桨,节奏均匀,像江水沉稳的呼吸。
赛艇这项运动,运动员始终背向终点,看不见目标还有多远,只能靠桨频和呼吸,一路向前。
资江边的少年们,或许也说不清未来会划向哪里。但他们知道:只要桨在手里,水在身下,就要一下一下,稳稳地划下去。
对于于洋洋而言,最欣慰的从来不是奖牌。而是看着一群十来岁的孩子,走过青涩的青春,从懵懂少年长成挺拔青年,划向大学,划向更辽阔的人生。
资江会记住这些桨声。那些扛在肩头的“柳叶”,明天下午3时,又会化作离弦的箭,驶向更远的波光里。
来源:邵阳日报
作者:易蓝
编辑:向宏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