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许理伟/摄

古老涟水里的疼痛（组诗）

◎古老的涟水

一条水走多远

才能被两岸的灯火照见

漫长岁月里，流经多少江河湖

才能直通汪洋大海

湘中的风吹皱涟水

涟水把三湘打了一个对折

水镜鉴天

沉浮着太阳星星月亮

古老涟水是一条生命线

她带领浩荡的子嗣

千回百转入湘江，过洞庭

随长江远征出海

大海辽阔，尘世喧嚣

涟水静静流淌

日夜冲积如规劝

把我推到了岸上

投入火热的生活

且向繁华深处奔赴

无论岁月静好，还是岁月快跑

千里月光相酬相赠

太阳在，涟水便在

阳光下我是一座乌金

月亮在，涟水便在

月色里我是你的铁锰锑铜

大地在，涟水便在

秋天和我芳香而又丰盈

当然，我眷恋着生命的流程和渡口

也未曾忽略汹涌里的疼痛

◎河床上的荠菜花

没有浪花能够掩盖这场干旱

惊见河床龟裂，满目沧桑

荠菜睁开睡眼

从河床翻身而起

以一缕细小的花香

独挡迎面扑来的沙尘

◎天狗食月

有一种自然现象姓月名食

吾乡称之为天狗食月

天狗手眼通天

澄明的心怀岂能容忍

急匆匆拿出能够震慑的家什

边敲边喊：天狗食月啰天狗食月啰

月亮是公共资源

万众直播，民间共享

天狗休想独呑

快还我月亮旧时的明

月亮缺而又圆

照进吾乡幽梦

哮天犬还在黑暗中呲牙

◎风车

谷子、稗子、瘪子

堆积在漏斗里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切看似相安无事

风车大智若愚

用动作和手势说话

把手摇动，叶片旋转

命运的开关打开

检验和鉴别说一不二

下端两个出口

区分谁饱满，谁细小光滑

尾端敞大的通道留给了瘪子

三子从兹作别

风向横吹，把我吹到了更远的地方

此生幸矣一一

我皮囊里安放的胚芽

经年风雨击打和尘土淹埋

萌生出一抹新绿

◎夕阳里的舅舅

此时，夕阳回眸

老舅家的大门更敞亮

桂花香弥漫

老舅背绞双手，左探右顾

走向门口塘边的菜地

菜地新设，占据了一丘良田

原来的菜园让给邻家起了大屋

倒映在水塘的背影

是一张苍劲的弓

儿孙是射出去的箭

老舅年近九旬，知足常乐

晚霞给后山涂抹了一层金粉

那里有老舅自行填挖的

一座百年归宿

他像圆规

以自己为圆心画了一个圈

田土置前，坟墓置后

一切都规划在生命的圆周里

树木摇动，乌鹊盘旋

果然是他兜兜转转进了后山

躺入自掘的墓坑

闭目养神片刻，尔后

朗笑而返

◎送亮

在怀念里走了很远

一杯谷酒刚刚摆上桌

就想起该上坟送亮了

所有的喧嚣，奔波

都按下暂停键

灯火在山冈上移动

阴阳两界的碰头会

除夕吉时举行

国外的战乱，世间的纷扰

心里堵得慌，哪里诉衷肠

就当是打开了天窗

向长眠的祖先说个敞亮一一

原谅我，不善取悦这个花花世界

老已至，对人世的飘渺也力不从心

所幸送亮者

头上星斗犹存

◎怀璧

怀乡如怀璧

一生的荣辱都化成冻

悯天怜人亦为自己扼腕

启开封印，乡事历历皆入诗

在页码上大白于天下

这永无终结的铭记与申诉啊

如月事，如命中既定

◎卑微者之舞

风从狗尾草尖吹过来

也吹动我苍白的须发

狗尾巴草随风而舞

圆锥花序抱紧细小的颖果

多像我，倚靠在风中

羞愧得唱不出一首完整的歌

吾乡为我还原每一个春天

我把自己活成了草木的模样

保持矜持，不曾半分凌乱

面对浩大的春天茫然无求

一任荣辱交织

被狂风骤雨遗忘

而这个世界

和我卑微的尾巴一同旋舞和枯荣

◎石头伢崽

在风里滚动

在一朵火烧云边端坐

石头生性木讷寡言

三百年长一寸

石头昵称石头姑

我弯腰拾起一块

就像挽住了姑的手臂

姑以温柔和慈善呵护晚辈

姑的兄弟是我们的父亲

我也叫它石头骨

从小到大与其摸爬滚打

背靠背站立世间

棱是棱，角是角

彼此砥砺互相依存

找到意志和性格的支撑

石头也有翻身转

吾乡愿意把自己的儿孙

取名石头伢崽

◎看山人

多少回目击日食月食

他三缄其口

从不耽误他和森林的深交

西山把他抬举到接近天穹的高度

他穷其一生守护西山的安宁

那天我在山腰的民宿

推杯换菊花的金盏

酸梅煮酒，为晨岚暮霭干杯

他目光如炬，默认了我的张狂

山下热火朝天，山头星月为伴

人间的热络是山火危险的根源

他是西山之巅神一般的存在

把满世界的光尽收眼底

◎铳手

乡村静谧如斯

铳响，必有喜

红喜事白喜事

以铳为信，响示天下

铳手视手中三尺铁铳为圣物

他有时朝天空放

有时朝远山放

这次，他装填铳药铳子

铳口正对着自己的脸

铳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暴响

击中我乡最后的放铳人

如今，乡下结婚生子

都到城里张灯结彩放礼花

老人活到百岁也没有辞世

◎乡村音乐厅

无须舞美和灯光

树林是绿色环绕的音乐厅

正汇演舞蹈和合唱

我在树下和斑鸠、布谷鸟及喜鹊一同鸣唱

碧水蓝天作背景

云霞飞渡忙着录音录像

鸟雀翔起为之伴舞

天空如此生动

脚下是天造地设的舞台

我不能停止歌唱

像杜鹃啼血般唱出

心中的爱

直到翠叶为之飘落

一簇杜鹃花的芳香

将歌声传送很远

谢午恒，诗人，书法家。曾出版诗集《爱的回光》《倾听月光》《沐浴阳光》以及报告文学集，中美杰出华人艺术家书法邮票集等多部。原《当代商报》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