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得之（湖南工业大学）

近日，南风窗发布了一篇题为《去世三个月，张雪峰已被玩成地狱梗》的文章。文章提到，张雪峰去世仅三个月，互联网已将他拆解为一连串笑料。“雪碧”“巧乐兹”“雪人三项”“你跑不过我你信吗”——那些曾烙有他个人印记的语言，正在被作为符号反复咀嚼、拼接、戏谑。另一边，NBA球星科比坠机遇难六年之后，“牢大”（粉丝尊称科比为“老大”；因2003年鹰郡性侵指控事件，黑粉把“老”换成“牢”，嘲讽戏称“牢大”，是对立球迷的贬义黑称）、“烧烤”（指代科比直升机坠毁后机身起火燃烧，拿遇难惨剧调侃，属于不尊重逝者的冒犯玩笑）等梗依然在中文互联网上广泛传播。

两者时间跨度不同，逻辑却高度一致：一个公共人物的离世，本该为严肃讨论与历史评价留出空间，但这个空间却被一波波“地狱梗”所吞没。

所谓“地狱梗”，是以他人的不幸、灾难甚至死亡为素材的幽默。它与传统黑色幽默的区别在于，不再满足于小圈子内的一次性冒犯，而是借助算法分发，将悲剧符号化、模因化，使其在网络上无限复制、传播。这些梗当然并非完全凭空捏造——它常常附着于当事人真实的争议之上。张雪峰生前的争议言论，被人指摘带有“社会达尔文主义”色彩，科比也曾因鹰郡事件面临道德指控。当正统评价体系不愿或无法充分回应这些争议时，网民用梗来表达一种混杂着戏谑的“民间审判”。

可问题在于，这些争议本可成为公共讨论的起点——讨论教育公平，讨论职业选择，讨论名人的道德责任。但“地狱梗”出现后，这些复杂的议题被压缩为几个关键词。当一个人被简化成几个梗，围绕他们的任何严肃讨论都失去了根基。

要理解这种消解为何奏效，就必须回到“功过交由后人评说”这句老话。这句话的底气，在于相信时间会沉淀喧嚣，后人能在相对完整的信息和审慎的态度中给出公允判断。这种信任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后人获取的信息相对完整，后人的态度相对审慎。而互联网时代的“后人评说”，恰恰在这两个维度上发生了背离。

首先，信息被高度碎片化。一个公共人物数十年的言行，被压缩成几个最具传播力的“爆点”。张雪峰谈过无数高考志愿与职业规划，最终被记住的却是“你跑不过我你信吗”和“三口吃掉一根巧乐兹”。科比二十年职业生涯、五枚总冠军戒指，到头来被简化为“直升机”和“牢大”。这种碎片化，或许不是自然的遗忘，而是被算法与传播机制刻意地筛选。

其次，评价被情绪所裹挟。“地狱梗”的传播依赖一种“良性违规”心理：它既冒犯了“尊重逝者”的社会规范，却又让参与者感觉“安全”，无需背负道德压力。其原因便是，参与玩梗的人越多，个体道德负罪感就越稀薄。当道德感消解之后，剩下的只有情绪宣泄和身份确认——玩梗不是为了评价，而是为了宣告“我懂这个梗”。

更值得警惕的是，“地狱梗”的传播范围正从亚文化圈层向主流舆论场蔓延。曾经，这类梗只活跃在贴吧、B站鬼畜区等特定社区；如今，它们在抖音、小红书等大众平台动辄斩获数十万点赞。当越来越多的人经由梗来认识一个公共人物，梗所携带的偏见与简化就会凝固成某种“大众印象”。一旦这种逻辑不断复制，当越来越多的人只知梗而不知人，只知笑而不知悲，“功过交由后人评说”便沦为了一场轻浮的调侃。

张雪峰的女儿在缅怀父亲时写道：“天上的文曲星换届了，选中了爸爸。”这句童言让无数网友泪目。然而，在互联网的另一面，关于“雪人三项”的二创视频仍在反复推送。两种场景并行不悖，恰恰是这个时代最深刻的荒诞。

“功过交由后人评说”之所以能让人从容，是因为我们相信时间会过滤情绪的浮沫，留下纯粹的事实。可当情绪的泡沫被算法不断制造、放大，当“评说”从理性讨论退化为梗图拼接，我们还能相信时间会给出公正的答案吗？

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等待后人，而是阻止“后人评说”被提前消解为“后人消遣”。对逝者的基本尊重，不只是为了告慰亡灵，更是为了给这个时代的公共讨论，守住最后一丝严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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