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占芳菲当夏景,不将颜色托春风。”
永州的七月,暑气是稠的。稠得推不开、走不脱,沉甸甸地黏在眉睫与布衫边角。正午的日头烤得柏油路发软,路面浮着一层晃眼的油光;道旁香樟垂耷着叶片,蔫头耷脑,仿佛耗光了浑身气力。唯独路边的紫薇不肯服这伏天的燥热,它们攒了一春一夏的气力,赶在暑气最盛时热热闹闹地开透。沿街深浅不一的花色铺展开来,说不清像什么,只觉得满眼鲜亮,如云霞碎落一般,化作永州街头随处可见的繁花。

永州盛夏,街边盛放的紫薇满树繁花。(图源:何礼楷)
繁花自在盛放,不必分出高下。深紫的花簇隐于林荫,暮色垂落时朦胧如烟;沿街的粉花温柔软糯,行人途经,衣角轻沾嫩色。一簇簇花枝相连,清风拂过便轻轻颤动,漫出清雅的淡香,绵长而不浓烈,一路萦绕身旁,连呼吸都浸着淡淡的紫韵。
汪曾祺写紫薇花瓣,只短短一句:“碎碎叨叨的一球。”读的时候只觉得贴切,再也找不出更朴素的形容了。花瓣薄得近乎透光,像旧时妇人剪窗花剩下的彩纸片,边缘天然带着细碎的褶皱,层层挤作圆滚滚的花球,自带一点手工打磨的拙气。日光穿过翠叶落在花上,光影晃来晃去,活泛得很。叶片吸足了雨水,绿得油润,稳稳地托着花团。藏在叶底的花苞只探出一点粉尖,看着鲜亮,却不张扬,像是安分地等着属于自己的风。

细碎褶皱的花瓣,便是汪曾祺笔下“碎碎叨叨的一球”。(图源:何礼楷)
我总爱在傍晚站在花下抬头看。天被暑气洗得透亮,干净的浅蓝铺作底色,枝头垂落的花簇错落开来,浓淡相宜,半点不乱。风穿过枝叶,满树花浪层层起伏,花瓣簌簌飘落,声响细碎,像儿时趴在窗边听蚕啃桑叶。细碎的粉紫沾在肩头、发梢,我向来懒得拂去,走一路,身上便带一路淡香。顺着花树往巷子深处走,扑面的热浪慢慢淡了下去,地面、墙面投落的影子,全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紫雾。那时候只觉得花好看,却不曾想过,这花在乡下另有一番命数,甚至曾是我们赖以过冬的柴火。
小时候住在永州乡下,紫薇算不上稀奇花木,可也不是特意栽的。这树长势快,一年便能蹿到一人多高,枝干质地松软,晒干了是上好的柴火——火苗旺,烟气薄,一捆能顶两捆茅草。母亲看重它,还有别的缘故:耐旱,耐贫瘠,随便栽在屋角田埂边,不用费心浇灌施肥;叶片光滑,从不见毛毛虫,打理起来省心。

紫薇花开,从容不迫。(图源:何礼楷)
那时候乡下柴火紧缺,山上林木早就砍得稀疏,田埂野草、田间秸秆全收进灶房,依旧不够熬过一冬。母亲常年挎着柴刀出门,田埂上、坡地里,黄荆、野蒿、杂木,见什么割什么。紫薇混在里头,自然逃不开。割柴的间隙偶尔抬眼,枝头还残着几朵晚花,秋末淡薄的日光底下,紫色已经发暗。我总偷偷惋惜,母亲看上两眼,手底下却不停,该割还是割。
待到深秋花尽,灶膛的储备见了底,村里人便结伴上山割柴。紫薇不算多,可碰上了绝不放过。好看归好看,日子得先紧着灶里的烟火。砍倒了,剔净枝叶,截成短木段,码在屋檐下晾晒。一整个冬天,灶膛里噼噼啪啪燃着的,便有这些曾经开满繁花的枝干。它们混在黄荆、茅草里,烧出暖融融的金红火苗。

从前是柴,如今是景。(图源:何礼楷)
我总蹲在灶台边守着。紫薇柴燃起来格外亮堂,锅里的红薯咕嘟冒泡,甜香漫满了小屋。年纪小,哪里懂得怜惜一树花开,只觉得这柴耐烧,饭熟得快。一捆烧尽再添一捆,漫长的冬天就这样慢慢熬了过去。日子过得紧巴,好看不能当饭吃,什么都得先紧着灶膛里的火。
村里没人叫它紫薇,都叫“怕痒树”——指尖轻轻一挠树干,整株枝叶便簌簌抖动。寻常农户也没心思欣赏满树繁花,任由它自在地长在篱笆外、水塘边、屋角空地,自顾自开一整个夏天。花期过了,枝干送进灶膛,只剩光秃秃的树桩戳在泥地里,仿佛从前的烂漫从未存在过。
可来年入夏再看,树桩上总能抽出密密的新枝,嫩生生的,比去年还高还壮。再过一年,又是一树蓬蓬勃勃的花,密密匝匝地开着,全然不记得往年刀割火烧的磨难。村里人不懂“刀砍斧劈,只残不死”这类文绉绉的话,可日日在田里地头讨生活,比谁都明白它的脾性:越砍越发得旺,越烧越出新枝。母亲码柴时随口说一句:“这树皮实,命硬,不用人管,自个儿就能好好活。”语气平平的,和念叨稻谷熟了、牲口该喂了一样。

只要根还在,来年照旧捧出满树繁花。(图源:何礼楷)
诗里常说“花无百日红”,紫薇偏挣下“百日红”的名头。杨万里写:“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从七月三伏到九月初秋,一茬谢了,新一茬又起,新旧接续不断,枝头永远花花簇簇的,看不出底下换过多少回。
世人多偏爱春日桃李的娇柔明媚,我却独敬紫薇这一股藏在薄瓣下的韧劲。花瓣看着柔软轻薄,偏能顶着盛夏烈日肆意舒展;秋风起来,满园草木都萧疏了,它枝头还亮着颜色。热浪和寒凉都不是消磨,倒像是成全——把软弱的都磨尽了,剩下一股稳稳的底气。更不用说,砍过烧过,根系还在土里,来年照旧捧出满树繁花。风骨不在于刚硬,而在于“怎么都活得下去”的那份从容。

不争春光,独守盛夏,开得安静又利落。(图源:何礼楷)
白居易写“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那份清寂里的自持,不也正是这花的性子么。不争春,不媚秋,守着自己的一段时光,开得坦然,落得安静。没人看见也好,最终不过灶膛一把火也罢,它开的时候从不会敷衍。
如今永州城里,街旁、公园、小区花坛,到处栽着紫薇。园林工人修剪得齐齐整整,春天浇水,夏天施肥,一到七月,开得比乡下野树还要繁盛。行人停下脚步拍照,孩子们指着花球喊“好漂亮”。再没人提着柴刀上山去割它了,屋檐下晾晒木柴的旧景也早就消失了。煤气灶一拧就着,老土灶拆得差不多了,母亲也不用再蹲在灶前添柴。

阅尽烈日与风霜,镜头偏爱紫薇郎。(图源:何礼楷)
同一棵树,从前是柴,如今是景,变的只是日子。它还是耐旱,不挑水土,还是割了又发、烧了又长。只不过如今我们终于有了余裕,能停下来安安静静地看它开花。从前“好看不能当饭吃”,如今这份好看,也能让人心里踏实、脚步慢下来。日子从灶膛里的火苗变成了枝头的花团,从一个冬天挨过一个冬天的紧巴,变成了一整个夏天从容不迫的烂漫。紫薇还是紫薇,是看花的人换了一副心境。
人也同这紫薇一样。不必急慌慌地去赶春日的热闹,耐得住暑热,扛得住秋凉,哪怕被风吹雨打、被人忘过,只要根还在,来年就还能长。半年也好,百日也罢,开得尽情尽兴,便不算辜负。
文/图 何礼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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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论坛
作者:何礼楷
编辑:陈子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