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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张瑜

河南部分乡镇瓜农因西瓜滞销，通过本地媒体公开求助。不料，有的村里的工作人员得知此事后，将农户反映的问题视为负面舆情，要求村民撤回求助信。

7月27日，《人民日报》就此刊文批评道，基层干部即使能力有限，也应鼓励和支持村民向外求助，“哪能以负面舆情为名让农户不发声？”

一

诚哉斯言。“把瓜农求助当负面舆情”，错得离谱，该批评，必须坚决反对。不过，将板子全打在基层干部身上，是否未能触及问题的全貌呢？

应看到，一些基层干部之所以“跑偏”，把群众求助当做负面舆情，除却个人自身因素外，还可能受到了外部因素的潜在影响。

不久前，《半月谈》就曾刊文谈及了一种现象——上级有“舆情洁癖”，下级就有“舆情焦虑”。文章指出，“舆情发生时，一些上级部门习惯性将矛头对下，把问题向下归因，不看问题是否处置到位、诉求是否得到及时回应，只看热搜还在不在、舆论还热不热”。在问责环节，上级部门的决定，有时还存在“无过也罚”“小过大罚”问题。

于是，一些基层单位与工作人员生出“舆情焦虑”，将“向上管理”作为最优先的办事逻辑，舆情处置异化为“推拖挡躲”“遮丑平事”。“把瓜农求助当负面舆情”，如此一幕的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

二

那么，“舆情洁癖”又从何而来？细加审视，至少有三大“病根”不可不察。

不能正确看待舆情。“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多数情况下，所谓的“负面舆情”，实际如同“逆耳忠言”“苦口良药”。若予以善用、善治，最终也能收获“正面成效”，有利于地方发展与建设。但现实是，对“负面舆情”缺乏包容，将之视为“找麻烦”“抹黑”“添堵”，认为“没舆情就是好事情”，这种狭隘、片面的观念仍然顽固存在。

不敢直面尖锐舆情。有些事件背后，涉及较为尖锐的矛盾，既可能反映出基层治理水平与能力的不足，也可能暴露出自下而上的责任缺位。问题一旦进入舆论视野，遭遇重重拷问与深究，随之而来的便是全链条追责。于是，排斥和畏惧“负面舆情”，极力进行阻止、平息、淡化，就被摆在了最优先的位置，成了一种“风险控制策略”。至于方法手段是否得当，往往就不那么重要了。

不会应对复杂舆情。舆情研判及应对处置，是一门专业性较强的工作。钻研不深、学习不够，实践不多、经验有限，一旦遇到突发或复杂舆情，便容易陷入慌乱与迷茫。这种能力上的欠缺，可能带来两个问题：一是在心态上，本能地不希望“负面舆情”出现；二是在应对上，一旦发生相对复杂的“负面舆情”，处置手段容易失之简单粗糙，比如删帖、冷处理等。

三

观念偏差、担当不足、能力欠缺，三者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舆情洁癖”的生长土壤。

必须警惕的是，当“舆情洁癖”传导到基层，舆情观上的偏差、担当精神的缺失，也在向基层“传染”和“蔓延”。舆情应对处置能力的培养提升，也会在“捂盖子”的惯性中被一再搁置。

长此以往，最直接的后果是群众求助受阻，干群之间的信任基础松动。更深层的危害在于，问题未被充分正视和化解，制度性、根源性的深层病灶依旧存在，进而导致“按下葫芦起来瓢”的治理困局，不断侵蚀政府的公信力。

四

对于“舆情洁癖”，有必要进行深度“清洁”。

认知上，要牢固树立正确的舆情观。舆情不是“敌情”，而是民情的“晴雨表”，是群众利益诉求的集中投射。多数舆情事件，根源不在“有人炒作”，而在“问题久拖不决”。网络舆情的本质，说白了就是问题上了网。自上而下，各级部门当树立和不断强化共识：舆情是送上门来的“体检单”，是检验工作疏漏的“探照灯”，是改进治理、提升服务的“催化剂”。把舆情当成镜子照一照，发现问题、补上短板，远比费尽心思“遮丑”更有价值。

制度上，要建立科学规范的考评与问责体系。负面舆情的数量与声量，虽能一定程度反映工作成效，但不应是唯一的评判指标。没有负面舆情，不代表没有问题。出现负面舆情，也并不可怕。更重要的是，问题发现得是否及时，处置得是否得当，整改得是否彻底。以此为导向，建立科学规范的考评与问责体系，既能约束权力，防止问责泛化、简单化，遏制上级产生“舆情洁癖”，也能给基层干部吃下“定心丸”，缓解他们的“舆情焦虑”，使其敢于直面问题，把精力放在解决问题上，而不是放在消灭舆情的痕迹上。

能力上，要重视对全体干部的培训赋能。舆情应对处置，不能只靠“灭火”的本能，更要靠扎实的专业功底。对基层而言，应将舆情应对纳入干部培训必修课，通过案例复盘、模拟演练等方式，熟悉传播规律、掌握沟通方法，知道舆情来了“怎么判断、怎么回应、怎么善后”。对上级部门而言，也需进一步自我加压、查缺补漏，通过专项培训不断提升本领，必要时为基层提供清晰的指引和有效的支撑，通过协同机制提高整体舆情应对处置能力。如此，由上至下面对复杂舆情时，才不会因慌乱迷茫而出错。

说到底，“把群众求助当作负面舆情”很荒唐，但全然归咎于基层干部未免失之简单。拓展视野、抬高视线，看见基层的“舆情焦虑”，纠正上级的“舆情洁癖”，寻根问底、对症下药，恐怕才能遏制类似闹剧一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