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

毕业典礼致辞年年有，但能刷屏的屈指可数。

今年北大哲学系主任程乐松的发言能传开，不是因为金句特别漂亮，而是他开场就把自己摆到了一个不太常见的位置上——他管自己叫“演技纯熟的老登”，说写毕业致辞像参加一年一度的作文大赛，台上的人怕写砸了，怕输给同行。

原本应该是“师长教诲晚辈”的场合，忽然变成了“一个正在焦虑的人，对着一群同样焦虑的人说话”。年轻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受教了”，而是“原来你也这样”。就是这点微妙的共谋感，让整篇致辞在传播中持续发酵。

程乐松提到一个观察：人们大部分的困惑，很多时候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提问的方式本身有问题。比如总在纠结“我适合什么”“我到底喜欢什么”，但很少有人退一步去想——“适合”和“喜欢”这两个词，到底怎么定义？如果连标准都没搞清楚，再多的自我剖析也只是在原地打转。

这个视角挺有穿透力的，它把年轻人的精神内耗从“个人性格缺陷”里拎了出来，放到了一个更值得审视的位置上——或许问题不出在你不够了解自己，而在于你用来了解自己的那套工具，本身就是借来的。

更有意思的是他对“意义”的调侃。他说现在从人生到奶茶都要有意义，每件事都被包装得特别了不起，但正因如此，反而显得什么都没价值。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喝杯奶茶要写“今天的治愈”，看场日落要感叹“灵魂被洗涤”，看个电影要总结“人生哲理”——我们好像活在一部需要随时产出观后感的流水线上。

当意义被贴得到处都是，它反而贬值了。年轻人真正疲惫的，可能不是生活本身，而是被迫把生活里的每一帧都解释成“有意义的”。相比之下，程乐松说生活更像是粗糙的地面，不是精修过的屏幕。这句话虽然朴素，却替很多人卸了一个包袱：你没有义务把每段经历都提炼成金句。

整篇致辞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它的语气。通篇没有出现“你们应当”或“年轻人要”这类句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视——“我们都在焦虑里演着各自的角色”。这种语态在当下的代际沟通中其实很少见。年轻人不缺教导，缺的是被当作“同一处境里的人”来对待。一个愿意承认自己也慌、也在应付场面的师长，反而比那些永远正确的人更有说服力。

说到底，这篇致辞能传播开来，不是因为它给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答案，而是它示范了一种说话的方式：不居高临下，不贩卖确定的未来，只是把问题本身摆出来，让人重新审视。

程教授最后把“人间是否值得”定性为一个论证题，而不是判断题，意思是别等别人告诉你答案，自己去过，在具体的生活里慢慢填写。这个收尾没有煽情，却留下了余味——因为它的潜台词是：你的困惑是被允许的，而且你并不孤单。

或许这就是程教授致辞打动人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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