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千惠（国际关系学院）

据新京报报道，高考首日上午，北京通州一名考生走错了考场。家长向执勤交警求助后，通州交管支队立刻调派铁骑交警送考，仅用一分半钟就将考生平安送达。

事情不大，有惊无险，考场外跑错的考生和护送的铁骑，每年都是相似的画面，结局也总是圆满——考生在最后一刻冲进考场，交警默默转身回到岗位上。

放在几年前，这样的新闻评论区大概是“心疼孩子”“多亏了警察叔叔”。今年却不太一样。相似的场景反复出现，共情的耐心在减少。

“进厂算了。”“对自己不负责，这智商能考上吗？”“直接送厂里。”类似的留言像潮水一样涌来。算法把他们推上热评前排，好像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态度。

还有一个词被反复提起：“固定NPC”。

说的人心态不一：有人带着赤裸裸的恶意，有人只是觉得“每年都有”有点好笑，顺手玩了个梗。但无论恶意还是调侃，落在那个考生身上，感受是一样的——他的慌张、他的失误，被简化为一个游戏术语，压缩成一个可以一笑而过的段子。

一个常见的解释是“看多了，麻了”，但这个解释并不充分。

今年全国近1300万考生，出意外的概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有上千人会遇到麻烦。“每年都发生”不是因为这届考生特别不靠谱，而是基数太大。再小的概率，乘以千万级的人口，都是不小的数字。这恰恰说明，高压状态下的失误，是无法彻底根除的正常现象。

把概率问题归结为个人不负责，把大多数人的正常反应当作道德瑕疵——这个逻辑站不住脚。但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这么多人认同它？

社会心理学将类似现象称之为“情感钝化”。当一个人长期浸泡在标签化、符号化的网络语言中，共情能力会逐渐钝化，越来越难把屏幕另一端的人当作和自己一样的人来感受。

这在算法时代尤为明显。热点像潮水一样涌来，人们习惯用标签替代理解，省去了了解一个具体的人所需要的耐心。刻薄的、玩梗式的评论占据主流，温和的、理性的声音节节败退。平台精准推送用户感兴趣的内容，人们只与观点相似的群体互动，对不同的人的容忍度越来越低。

结果就是，看到一个比自己更粗心、更紧张的人，第一反应不再是“他怎么了”，而是“他怎么这样”。

更深层次的原因，可能是一种隐秘的心理代偿。许多玩梗、说“进厂算了”的人，自己可能也正经历着压力和焦虑。通过嘲笑别人的失误，获得一种“我至少不会这样”的安全感和优越感。当生活不那么可控时，嘲笑别人的失控，反而成了一种缓解焦虑的方式。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应只看它怎么对待值得被褒奖的人，也应看它是否包容犯错的人。这件事上，真正需要被看见的是好心民警、高效的公共服务、托底的社会系统，而不是那些本就因过失不安的考生。

他们被推上热搜，被贴上标签，被定义为一个笑话，而那些在背后托举他的人，反倒被边缘化。这是叙事的不公，也是舆论的偏颇。

当然，这不是在主张对所有失误无限宽容。规划好自己的路线、按时到达考场，是考生的基本责任。但批评和嘲讽是两回事。批评指向行为，要求改进；嘲讽指向人格，传递否定。前者让人反思，后者将人孤立。把两者混为一谈，就是在用严厉的名义为刻薄辩护。

高考是一个人的重要关口，但它不应该成为一场对失误者的公开审判。有人愿意伸手，有人选择体谅。这一点，不应该因为“年年如此”而被稀释。网络的距离让人失去了感知，但评论区的每一个你我，都可以选择不做冷漠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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