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彦丨香樟树下的“刘嗲”
红网时刻
2026-06-16 17:3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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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在小区院子里,老远就瞅见老韩头在那儿跟我招手。

这老爷子耳朵背了好多年,可脾气一直敞亮。他左手拄着拐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右手举得老高,食指和中指却习惯性地蜷着,像还夹着一根早已不抽了的烟。

这个手势我太熟了。小时候见我爸跟他凑一块儿,他就这么夹着烟,坐在我家门前的石凳子上,一聊就是半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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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相对,闲话家常。(图源:刘文彦)

我赶紧紧走几步迎上去,凑近了问:“您老这是出来遛弯呐?”

我早就习惯了咱俩这种相处方式。平时见面,我说我的,他应他的,咱俩说的不见得对得上号,但这不影响爷俩心情都挺好。

“刘嗲,呵呵。”

老爷子冷不丁喊出这一嗓子,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又是惊讶又是酸楚。旁边推婴儿车的小媳妇儿都愣了一下,诧异地朝我们这头张望。我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这称呼,这音量,这旁人异样的目光,全是我爸活着时候的“标配”。

老韩头跟我爸是一辈儿的铁哥们,当年俩人没少凑一块儿喝酒聊天,交情深得很。以前他老是这么叫我爸——刘嗲。我爸在世的时候,最爱跟他显摆的一句话就是:“我家那仨孩子,全考上大学了!”

当爹妈的,一辈子最大的脸面,可不就是儿女有出息嘛。这话听着朴实,可最打动人。但我爸这一辈子的脸面,来得真是不容易。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七九年的夏天,小妹的录取通知书到得最晚。我爸拿到通知书那天,特意把老韩头叫到家里来。菜是简单的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腊肉,酒是散装的烧酒。可我爸那架势,硬是摆得像是要办国宴。

他把三个孩子的高考经过一一道来,手指头有力地敲着桌面,一遍遍地问:“老韩,你说,孩子们是不是还长脸?是不是这个?”

老韩头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说:“刘嗲,你命好。”

我爸不接这话,只是反复地回味着那散装烧酒的滋味。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命好。是咱腰杆直,孩子自己提气!”

那晚上他喝多了,心情极好,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听老韩头喊出这声“刘嗲”,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陈芝麻烂谷子,一下子全翻腾了出来。

估摸着老韩头是看我走路那架势,像极了我爸年轻时候;也可能是他真的老了,太想念当年的老伙计了。

老韩头眯着眼打量我,那眼神不像在看晚辈,倒像是在重新辨认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这让我忽然想起我爸六十岁那年。有次我放假回家,在院子里撞见他偷偷照镜子。他拔一根白头发,愣半天,又拔一根。我冷不丁喊他一声,他慌得一把将镜子扣在桌上,像个做了错事受惊的孩子。那会儿我不懂他慌什么,现在,我全懂了——六十岁的男人照镜子,照的不是老,是怕自己长得越来越像那个被年月和生活压弯了的人。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也到了我爸当年的岁数,头上也开始冒白发了。

“刘嗲”这一声招呼,穿越了几十年的光阴。里头有念旧,也有说不尽的感慨。

我伸手扶住老韩头,陪着他慢慢往前挪。拐棍捣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听着就像旧时光在沙沙地倒带回放。院子里的香樟树年年绿着,太阳透过树叶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子似的光斑,暖洋洋的。

“您老慢点儿走,我送您回去。”

我这话算是白说了,他耳背听不见,却还是乐呵呵地一步一步挪。我就这么在旁边默默陪着,突然就懂了老爷子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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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落在了脚步里。(图源:刘文彦)

这哪是认错人了,也不是老糊涂了。他那眼神清亮亮的,笑得特真诚。这就是隔着两代人、甚至隔着生死的惦记。一句“刘嗲”,是老爷子对他老哥们儿最深的念想,也是咱这两辈人情分最好的延续。

我爸走了这么多年,当年硬朗的老韩头,也到底还是老了。这两家人的交情,就这么顺着日子静水流深,落在了我们这辈人的脚步里,自然而然,不显山,不露水。

抬头一看,小区里那几栋红砖楼安安静静地立在树影里。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原来人老了、头发白了,不光是年华的消逝,还得接过上一辈的接力棒——记住他们的刚强和委屈,存着这份温情和念想,也就够了。日子得朝前看,没必要老是陷在过去出不来。

路还长着呢,脚底下不能停。

身后那“笃、笃”的拐棍声渐渐远了,像老电影散场时的片尾曲。过去的事儿翻了篇,曲子听完,前面的光景还新着呢。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他拼了很久的那份合同大单,终于成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在输入法里打了删、删了又打,翻江倒海了半天,最后,手指颤着,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发出去,我心里猛地一震。这语气,突然觉得特别像我爸。

当年他收到我们三兄妹考上大学的消息时,大概也是这样,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放了漫天的鞭炮,可面上,却只剩下一个沉甸甸的“好”字。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抬头看了看天,晴得很,万里无云。

前面那栋红砖楼的阳台上,有人晒了新吸饱阳光味道的被子,棉花的气息在风里飘过来,暖烘烘的。

  日子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辈人把腰杆挺直了,给下一辈人当台阶。

文/刘文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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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论坛

作者:刘文彦

编辑:陈子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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