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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论坛丨潘知常:美学的奥秘在人
红网时刻
2022-03-31 09: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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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的奥秘在人

——生命美学第一论纲

文/潘知常

摘 要:生命美学诞生于1985年。在36年的漫长探索中,它已经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基本思路:美学的奥秘在人—人的奥秘在生命—生命的奥秘在“生成为人”—“生成为人”的奥秘在“生成为”审美的人。或者,自然界的奇迹是“生成为人”—人的奇迹是“生成为”生命—生命的奇迹是“生成为”精神生命—精神生命的奇迹是“生成为”审美生命。再或者,“人是人”—“作为人”—“成为人”—“审美人”。因此,生命美学对于审美生命的阐释其实也就是对于人的阐释。生命美学关注的不仅仅是审美活动的奥秘,而且更是人的解放。

关键词:“人是人”—“作为人”—“成为人”—“审美人”

生命美学出现于1985年,是新时期以来较早破土而出并逐渐走向成熟的美学新学说。而且,与实践美学(1957,李泽厚)、超越美学(1994,杨春时)、新实践美学(2001,张玉能)、实践存在论(2003,朱立元)等一起,犹如海德格尔对于“哲学的合法完成”的孜孜以求,生命美学也孜孜以求于美学的“合法完成”。一个民族要真正站起来,其中就必然隐含着要在美学上也站起来,也要成为“思想中所把握的时代”。而且,也如黑格尔所声称的“哲学家论证了人的尊严,人民将学会享有这种尊严,将不再只具有受践踏的权利,而是通过自己去争取人的权利”①,毋庸讳言,生命美学所希冀“论证”的也是“人的尊严”。

维特根斯坦指出:“只有存在问题的才可能存在着怀疑,只有在存在着答案的地方才可能存在着问题,而只有存在着某种可以言说的东西的地方才可能存在着答案。”②美学亘古存在,无疑是因为美学的困惑也亘古存在。因此,生命美学实事求是,不唯上、不唯书、不唯教条,在36年的漫长探索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基本思路:美学的奥秘在人—人的奥秘在生命—生命的奥秘在“生成为人”—“生成为人”的奥秘在“生成为”审美的人。或者,自然界的奇迹是“生成为人”—人的奇迹是“生成为”生命—生命的奇迹是“生成为”精神生命—精神生命的奇迹是“生成为”审美生命。再或者,“人是人”—“作为人”—“成为人”—“审美人”。由此,生命美学对于审美生命的阐释其实也就是对于人的阐释。总之,人,才是美学的主语,美学其实就是在以美学的名义推进人的解放,并且,最终把人失落的本质在美学中归还给人。

首先,美学的奥秘在人(“人是人”、自然界的奇迹是“生成为人”)。

美学所面对的,从表面看是审美的困惑,其实是人的困惑。因此,重要的不是直面“审美”,而是直面“人为什么非审美不可”。③因此,破解审美的奥秘就是破解人的奥秘。美学从少年到白头,关注的其实都不是“美”,而是“人”。 美学问题不同于文学问题或者艺术问题,是人的问题。这样,就美学而言,美学是什么与人是什么无非就是一个问题的两面。从美学去考察人与从人去考察美学是内在一致的。如何理解自己,也就如何理解美学;如何理解美学,也就如何理解自己。在这个意义上,不难看出,人不但是一种现实的存在,而且还是一种理论的存在。在人类的行动背后,一定存在如此而不如彼的理论根据。它可能是自觉的,也可能是不自觉的,但是却也一定是存在着的。因此人类的觉醒也就一定伴随着理论的觉醒。人一旦自觉到自己是人,是与动物不同的人,也就一定会自觉到哲学,进而自觉到美学。人类的自觉一定是要通过哲学的理论方式——尤其是美学的理论方式去加以实现的。因此,意识到了人是人,也就意识到了哲学;意识到了人是审美的人,也就意识到了美学。美学的自觉,无非就是审美的人的自觉。美学,无非是从理论上解放人,从精神上说明人,无非是以理论的方式再造审美的人。美学的诞生意味着人的第二次诞生——精神的人、自由的人的诞生。而且,人类的未来要借助美学的塑造,人类的未来也要在美学中去求解。当然,这也就是我称美学为生命美学的全部理由。

美学面对的是人类的审美活动,表达的却是对于人类自身的看法。美学为了理解自己而理解审美活动,而且,美学理解审美活动也就是为了理解自己。“生命”,作为本体性的、根本性的视界因此得以脱颖而出。进而,从美学的生命与生命的美学的角度看,美学源于生命;从美学的存在与生命的存在的角度看,美学同于生命;从美学的自觉与生命的自觉的角度看,美学为了生命。试问,这样的美学,如果不是生命美学,那它又是什么?

这样一来,美学的思考就必须从“人是人”开始。自然界的奇迹是“生成为人”,但是,人是自然的产物,但却又是对于自然的超越;人是物,但却又是对物的超越。人什么都不是,而只是“是”。人是x,人是未定性,是“未完成性”“无限可能性”“自我超越性”“不确定性”“开放性”“创造性”。因此,只有人,而并非动物,才出现了“是人”“像人”“人味”“人样”的问题。尤其是,人自身还是神奇的二律背反,因此根本无法用“神性”和“理性”的方式去把握。无疑,这就使得人成了茫茫宇宙中最喜欢提问的动物。而且,对于人类而言,亟待回答的又何止是“十万个为什么”。例如,“我是谁”?动物显然不会这样提问题。动物是谁,是早已被它们自身物的属性所决定的。人却不同,“人是人”,意味着人的本质不是给定的,不是前定的,也不是固定的,而是由人去自我规定、自我生成的。在自然界的生成之中,只有人能够摆脱一切听从必然、听从本质的动物命运,只有人能够自己主宰自己,自己规定自己,自己支配自己。正如有学者所指明的:人无法忍受单一的颜色、无法忍受凝固的时空、无法忍受存在的空虚、无法忍受自我的失落、无法忍受有限的束缚……因此,也只有人才会去追问“我是谁”,因为只有人才需要自己安顿自己的生命,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自己创造自己的本质。“我是谁”的追问,问的是人的未来,也就是去问人身上所禀赋着的超出动物的所在。这一问,问的不是人的过去,而是人的未来,也不是“人是什么”,而是“人之所是”。由此,也就不难深刻理解康德首先提出的“人是人自身目的”的观点。人无疑是来自非人,或许是动物,也许是神,但是人最终成为人却绝对与非人的力量无关,而是凭借自身的活动把自身造就为人的。人是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为什么“狗改不了吃屎”?为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道理在于此。为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为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又为什么对人要“盖棺论定”?道理还是在于此。

而这当然也就亟待首先从“物的逻辑”转向“人的逻辑”。36年前,笔者首倡生命美学之初,也正是从这里起步的。在笔者看来,“见物不见人”的思维方式,是美学研究的大敌。人的存在逻辑不同于物的存在逻辑,显然不宜以“属加种差”的“物的逻辑”去把握。倘若如此,无异于在人之外去理解人,借助外在尺度去把握人。人之为人,突破了物的存在形式,也超越了物的本质规定,如果仍旧以规定物的方式去规定人,就会导致对人的抽象化规定乃至对人的抽象化表达。所谓人的先定本质就是这样出笼的。诸如非人的、抽象的、自在的、先在的、外在的,等等,关注的是本质的前定性、预成性、普遍性、不变性的规定之类“物种”的规定方式。这其实是试图从人的初始本原去理解人,是试图把人还原成为物,从物的根本性质去理解人、说明人,{4}形式逻辑因此而让大行其道。或此或彼,非彼即此,是即是,否即否,排中律、同一律、不矛盾律充斥于众多的美学论著的字里行间。然而,事实上,形式逻辑的方法对人是无效的。不见人、敌视人乃至失落了人,就是它的必然结果。也因此,在美学研究中,人也失落得太久了。生命美学期待的,则是建立一种能够全面理解和把握人的全新的生命逻辑,是从根本上转变美学的视角、拓展美学的视野、更新美学的观念。当然,这也正是笔者1985年就要在实践美学一统天下、美学界万马齐喑的时候毅然突破提出实践美学、建构生命美学的原因。而且,在笔者看来,这其实也就是对于美学的非美学困局的克服。美学不但不宜神学化,而且也不宜理性化,而应该生命化,就类似庄子所疾呼的“绝圣弃智”,美学不是神学的婢女,也不是科学的附庸,美学,就是美学。显然,生命美学为自己所赋予的使命也正是:回到美学。

顺理成章的,第二,则是人的奥秘在生命(“作为人”、人的奇迹是“生成为”生命)。

“人成为人”,涉及的是人与物的区别;“人作为人”,涉及的是人与自身的区别。生命进化是自然进化的奇迹,这当然就是:进化为人的生命。在这当中,关键的关键就在于:人的生命存在方式的改变。马克思指出:“一当人们自己开始生产他们所必需的生活资料的时候(这一步是由他们的肉体组织所决定的),他们就开始把自己和动物区别开来。”{5}“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活,他们自己也就怎样。因此,他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于是,人的生命开始不再依赖环境而定了,自己的生命活动成了人类自己的主宰。动物的生命并非自主,人的生命却是自主的。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还一定要称人是一种存在,那就一定要立即补充说:人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因为它是一种有自我意识的存在。{6}借助马克思的发现:人是一种存在意味着“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马克思);人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则意味着人还是“有意识的存在物”。{7}严格而言,后者才是真正的生命存在,也才是生命美学所要面对的生命存在。“自然界生成为人”,“生成”的就是这样的人,因此才“人是人”。当然,这也就从“人是人”走向了“作为人”。而且,这也并非就意味着人就是自然界物种进化的结果,而是意味着人是借助自己的活动才最终得以自己把自己“生成为人”的。

进而,“生成为人”也就是“生成为”人的生命。大自然只塑造了人的一半,人不得不上路去寻找那另外一半,因此人生不是乐园,而是舞台。但是,恰恰又是人在自然赋予的本能生命基础上所创造的属于自为生命这个第二生命才是属于人的特有的生命,只有人在自然赋予的本能生命基础上所创造的支配本能生命的那个生命,才是属于人所特有的生命。这样,从“人的逻辑”出发,不难看到“人的生命”的重要。这是因为,就人而言,不但存在着与动物类似的第一生命的进化,所谓“原生命”;而且还更存在与动物生命截然不同的第二生命的进化,所谓“超生命”。进而,在人的生命这一神奇现象之上,我们看到了一种二重性的现象:原生命与超生命。因此,人的生命是原生命,也是超生命。这就类似于人的生命之中所实际存在着的两重死亡——心脏死亡与脑死亡。心脏死亡是物质生命的结束,脑死亡则是精神生命的结束。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也说明动物只死一次,人却要死两次。例如,对奥德嘉而言,“根本的现实不仅是我而已,也不是人,而是生命,他的生命”。{8}“生命是个动名词而不是名词。”{9}对于齐美尔而言,“生命比生命更多”和“生命超越生命”。生命是机会,生命是我自己加上我的选择。苏轼也慨叹“长恨此身非我有”,王国维则感叹“可怜身是眼中人”。 因此苏格拉底才会说:“不是生命,而是好的生命,才有价值。”“追求好的生活远过于生活。”卢梭才会说:“呼吸不等于生活。”尼采才会说:审美的人有“比人更重的重量”。老子也才会说:“死而不亡者寿。”

在这个方面,中国的中医智慧给我们以深刻的启迪。借助于中医典籍,笔者在《身体问题的美学困局》{10}一文中说过:单纯的生物学的身体,与其称之为“身体”,不如称之为“躯体”。例如只关注解剖学的医学就被称为“尸体医学”,因为它把“躯体”误作生命。其实,“躯体”如果有生命,我们可以称之为“身体”,如果没有生命,那只能被称为“尸体”。“躯体”是不会生病的,只有“身体”才会生病,“身体”生病,那一定就是“生命”在生病。医学难道可以通过解剖“尸体”去了解生命吗?不可能!要知道,病灶并不是病因,而是结果。医生如果借助解剖而知道结果,也只知道去治疗结果,糟糕的效果是可想而知的,因为病因还仍旧存在,只是不断转移而已、不断跟我们玩捉迷藏而已。一味强调身体美学,其实也类似于只去治疗结果,而不去寻找病因。然而,不是明明是生命在生病而不是尸体在生病吗?同样,我们必须牢牢记住:是生命在审美,而不是身体在审美(离开了生命,身体就是尸体)。这就类似一台电脑,“躯体”是电脑硬件,“生命”是电脑软件,所谓“美盲”,究竟是“躯体” 出了毛病?还是“生命”出了毛病?究竟是电脑硬件出了毛病?还是电脑软件出了毛病?身体美学一味在“硬件”也就是“躯体”上“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原因,这顶多只能算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却绝对算不上高明。而且,电脑出现了病毒,如果只是把电脑大卸八块,在硬件里去寻找病毒,显然是无济于事的。何况,生命是一个整体,它当然是由局部构成的,但是因为生命缘故,局部却已经不再是局部,就好比头部的病因却不一定在头,脚部的病因也不一定在脚。

而且,人的生命主要是一种精神性的生命存在,借助维特根斯坦的话说:“生理的生命当然不是‘生命’,心理的生命也不是‘生命’。”{11}它们仅仅只是以“人”的名义注册,但是却与人无关。柏拉图也发现:把桌子拆开以后再重新安装,它还是桌子;但是把一个青蛙解剖以后,却再也安装不起来。因为桌子是部分先于整体,但是青蛙的生命却是整体先于部分。何况是人的生命?这恰恰是因为,人的生命主要是一种精神性的生命存在。例如,植物人就是只有物质性的生命(可以呼吸,心脏跳动),而没有精神性的生命。所以,克尔凯戈尔才会说:“人的基本概念是精神,不应当被人也能用双脚行走这一事实所迷惑。”{12}奥特和舍勒也才会说:“人的存在是精神的存在。”{13}人是“生命”和“精神”的统一体:“虽说‘生命’和‘精神’有偌大的本质差别,然而这对原则在人身上是相互依赖的。”{14}显然,在这里,亟待把“生活”与“活着”区别开。“活着”并不是生活。所以,才“人各有命”,也所以,人有做人之道,但是动物却不必有做动物之道。这就类似于生命美学为人之为人所下的定义:人是动物与文化的相乘。而且,人作为“会思想的芦苇”,其生活“必需品”不仅仅是面包,还有尊严。或许,这才诱惑着尼尔·波兹曼在《技术垄断》一书中强调:技术能够告诉我们心脏什么时候开始跳动、宫外孕的胎儿有多高的存活率等知识,但它永远无法为“什么是生命”这样的疑惑给予真正有意义的解释,更不能回答“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可是,“我们怎能活着而不理会这些最大、最重要的问题呢?这世界从何而来往何处去?字宙间的最后力量是什么?生命的根本意义是什么?”{15}

继而,第三,当然也就是:生命的奥秘在“生成”(“成为人”、生命的奇迹是“生成为”精神生命)。

自然界进化为人的关键是进化为生命。然而,生命之为生命,又十分复杂。

首先,人的生命离动物很近,离上帝不远。人们常说的“一半是魔鬼,一半是天使”,无疑也并没有道破其中的真相。不过,人们也在逐渐自觉的是:“人的生活并不遵循一个预先建立的进程,而大自然似乎只做完一半就让他上路了。大自然把另外一半留给人自己去完成。”{16} 人不是生来就是人,而是必须去“做人”,但是,好的生命坏的生命、真假、善恶、美丑……其中存在着各种的可能性。可能成人,也可能不成人。例如,“禽兽不如”的生命也是生命,“道貌岸然”的生命也是生命,甚至,“学坏容易,学好难”。 因此,此生命即非彼生命。“人类学家把这一特殊进程称为幼体延续(neotenia),意思是,我们人类诞生得显然太匆促,还没有完成全部进化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我们就像是还未煮熟的粮食,在成为盘中餐之前,还要在微波炉里加热十分钟,或者在出锅前再多煮上一刻钟……某种意义上,人类出生时还都不成熟。”{17}而且,“人的自我完善并不必定意味着在一种极其肯定的意义上完善。它只意味着,人使自己完善起来并给自己以确定的形式。这可能是某种高级的或低劣的形式、丰富的或贫乏的形式。正是因为人的本质取决于他自己的决定,他才天生就是一种处于危险中的存在。既然动物不对它自已负责,那么它确实就不能高于自然为它选定的形式,但也不能低于这种形式。然而,人有一个更大的范围。正如古人已看到的,知识和德行的可能性也包含着错误和罪恶的可能性。人可能把自己提升为一种值得敬慕的、令人惊奇的事物,但‘腐败了的最好的东西就是最坏的东西’(亚里士多德);人也可能利用他自我形式的能力而‘变得比任何野兽更野蛮’,像尼采所描绘的在人眼中的类人猿那样,在处于一个更高水平的人看来,人是‘笑料,是丢脸的东西’”。{18}因此我们在历史上看到了著名的“克里希那穆提之问”:什么才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的残暴、终结人类经历的战争以及人们冲突不断的生活?{19}在这当中,其实也就包含着对于从“生不为人”向“成长为人”的追问。人的“非专门化”{20}以及“人基本上是开放着的可能性”“人本身即无明确的稳定性”,{21}于是,正如美国学者赫舍尔所发现的:人的存在总是牵涉到意义,他可能创造意义或破坏意义,但他不可能脱离意义而存在。{22}显然,人的生命之为生命,也并非只是积极意义上的,同时还存在着消极的形式。

其次,人的生命不但没有先在的本质,而且还没有后天的本质,永远都只能是在路上,永远都在不断生成的过程之中。只有“盖棺论定”,也只能“死而后已”。在人的生命活动之前、之后、之外,都没有人的本质。一切的一切都是人的生命活动造成和生成的,人是人自己的生命活动的作品。也因此,人之生命也就不再仅仅只是为生命本身服务的,而且还更是为创造生命这一更高的目的服务的。正如古希腊诗人品达(Pindar)所谓的“成为你自己”。{23}换言之,人的生命的本质并不是给予的,也不是前定的、固定不变的,而是由人自己的生存活动创生并且处于不断变化中的“自我规定”。 什么样的“人”(person)才是“人”(human),亟待人自己通过自己的活动去创造、去完善、去实现。实现自己的目的,这是一种与物种的必然本性彼此对待的人之为人的“自由属性”。“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就正如朗格指出的:在生命过程中,每种生命体都会以一种“必然的形式”即“永恒的形式”存在下去,生命物质总是要获得形式的永恒性。但形式的永恒性不是它最后的目标,而是一种不停地追求又总是在每时每刻已经达到的目标。因为这一目标完全依赖“生命”活动。而“生命”本身是一个过程,一个无休止的变化。如果生命停止,它的形式即行解体——因为永恒是一种变化型式。{24}

其中的奥秘无疑是:生成!

希腊神话中最具意义的一幕之一,莫过于爱比米修斯在为人类安排未来的时候竟然什么都没有给予,以至于对此实在看不下去了的普罗米修斯立志要为人类盗取点什么。“我们天生为人,但这却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付出努力真正变成人。”{25}人无疑来自非人——不管来自动物还是来自神,其实都是来自非人,但是,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人,却并非非人的力量所致,而是主要凭借自身的活动。人是自己把自己造成为人的。在这里,“生成”才是关键。“生成”,是人为自己所找到的真实本性。“生命在于行动,而每一个片刻我们都必须决定我们所采取的行动,人面对着他的环境犹如钢琴家面对着钢琴的琴键,虽然这架钢琴所发出的音响是固定的,但他却可以弹奏出变化无穷的旋律,而人生的戏剧便是人必须经常演奏,因为一旦他停止了触键,便意味着他停止了生活。”{26}

因此,“人生自古谁无死”,是与动物的相同,“留取丹心照汗青”却是与动物的不同。其中的根本转换,就在于人的“生成”。因此,与神学世界、科学世界不同,在生命美学看来,人之为人的本性不是给予的,也不是前定的,而是在人的形成过程中自己创生的。人之为人的规定,不应该在人自身之外。如前所述,人是被人自己的活动造成为人的,因此,也就只能从人自身的活动去认识人的本性,这就是康德首先开始提出的“人是人自身的目的”。这意味着,美学的思维方式发生了一次根本的变化:人不再被看作纯粹的被造物、也不再按照物种规定去理解人性,任何从外在的方面去寻找人的生成根源的努力都终将一无所获,转向从人的自身活动去理解人之为人,才是唯一的正途。这样,承认人的本性是由人自己的活动造成并随人的活动而不断变化,就是唯一的选择。人怎样去创造自己的生活,人也就有着怎样的本质。人是被人自己的活动造就为人的。“是”与“应是”, 生命的“时间性”“超越性”和“创造性”,因此而成了被关注的重点。“本质先在原则”的“前定本质论”“实体本质论”和“本质不变论”被统统拒斥,“生命活动生成论”得以脱颖而出。从“本质”到“生成”,则是其中的关键转换。人是自我生成的,是创造的,而且,人的本质也唯有在创造中才得以绽放、确认、呈现、展开。这决定了人只有借助“生成”才能够凭借一己之力独自去完成大自然留给人的另一半工作。“人是人的作品,是文化、历史的产物”,{27}因此,费尔巴哈提示:“真正的哲学不是创作书而是创作人。”同样,冯友兰也提示:“学习哲学的目的,是使人能够成为人,而不是成为某种人。”在此意义上,所谓美学,在生命美学看来,无疑同样不是“创作书”而是“创作人”,也同样不是“成为某种人”而是“使人能够成为人”。

最后,第四点,“生成”的奥秘在“生成为”审美的人(审美人、精神生命的奇迹是“生成为”审美生命)。

我们已经知道,人之生命,不但是“自然成长”的生命,而且更是“人为造就”的生命。在这里,“造就”就是“生成”。遗憾的是,过去的美学却未能去旗帜鲜明地研究这个“人为造就”的生命。尤其是这“人为造就”的生命中的审美生命。而生命美学的全部努力,则正是毅然为自己选择了“生命”作为必要的突破口,也毅然把自己的目标指向了“人为造就”的审美生命。这就是生命美学所一贯自我提示的终极使命:成人之美。

“文化是人的‘第二自然’。”“在创造文化的过程中,人创造了自己。”{28}因此,人的生命,无疑是人自己的生命活动的作品。兰德曼宣称:“其他存在物的特点是具有永恒的本性,而人却处在不断创造自己的状况中。既然人的基础只是无计划性,人就设计他自己。‘人创造人’。人在对他自己的不断超越中永不会静态地存在:人一再被抛入纯洁的未来,不断地成为他想要成为的东西。”{29}而且,“人为精神所指导”{30},但是,这又何其艰难?人可能成人,也可能不成人,以至于人们甚至尴尬地自陈:“成为真正的人,远比弹奏好钢琴难得多。”{31}也因此,其中的后天学习也就十分重要。正是它,赋予了生命以目的性,也就是价值追求。而且,在这当中,创造自己、提升自己、实现自己的最佳途径——审美活动,也就进入了人的视线,而且理所当然地成了最好的途径,所谓“充实之谓美”,李泽厚先生曾经五次公开批评生命美学,这也许在国内美学界是被他公开指名批评得最多的了。但是,这一则无疑是生命美学的光荣,因为恰恰说明了李泽厚先生对于生命美学的念念不忘,二则当然也很遗憾地暴露了李泽厚先生自身知识的陈旧,以及对于生命奥秘的一无所知。在他看来,生命美学的“生命”只是动物的“生命”,因此,也就理所应当地铸下了大错,因为人类不但关于“生命”的看法早就超出了这一陈旧得不能再陈旧的疆域。例如政治生命、职业生命、学术生命……这一切都是人们最为熟知不过的。兰德曼也剖析过作为上帝的产物的人、作为理性存在的人、作为生命存在的人、作为文化存在的人、作为社会存在的人、作为历史存在的人、作为传统存在的人。而且,我们必须强调指出的是,其中还存在着被全世界几乎所有著名哲学家美学家所一直推崇的审美生命,也就是:审美存在的人。

“我是谁?”我是审美的人!这是人类最最自豪的发现!

布罗茨基指出:人类首先是一种美学的生物,其次才是伦理的生物。{32}这就是人类所特有的“审美优先”。 须知,人有未定性,也有超越性。存在主义关注的只是“未定性”,生命美学关注的却是“超越性”。未定性,是围绕着动物性的,也是中介性的;超越性,则是超越于动物性的。未定性是肯定性的,超越性是否定性的。因此,在生命美学看来,仅仅“存在先于本质”还是不够的,还要“超越先于存在”。在这里,“本我”是动物性,“自我”是“未定性”,“超我”就是“超越性”。人之为人,根本的价值选择与评价不仅仅是“满足”,而且还更应该是“追求”——追求“生成”。而且,人之为人,有“喜欢”,也有“想要”,有“喜欢而且想要”,有“想要但不喜欢”,但是也有“喜欢但不想要”, “喜欢但不想要”,就是审美。而且,人类的生命活动与动物不同,它是一种目的性活动,而并非一种手段性活动。其中最高的价值选择与评价,因此也就是“生成为”人——尤其是生成为审美的人。这也就是人借助自己的活动去创造自己的本质,去实现自己的创造超生命本质这一更高的本质。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人本身是人的最高本质。”{33}当然,由于现实世界、此岸世界的限制,这一切都只能在象征、隐喻意义上去得以实现。因此马克思才强调:“我们现在假定人就是人,而人同世界的关系是一种人的关系。那么你就只能用爱来交换爱,只能用信任来交换信任,等等。如果你想得到艺术的享受,那你就必须是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如果你想感化别人,那你就必须是一个实际上能鼓舞和推动别人前进的人。你同人和自然界的一切关系,都必须是你的现实的个人生活的、与你的意志的对象相符合的特定表现。如果你在恋爱,但没有引起对方的反应,也就是说,如果你的爱作为爱没有引起对方的爱,假如你作为恋爱者通过你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你成为被爱的人,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就是不幸。”{34}但是,象征、隐喻意义的存在也仍旧是真实的存在,犹如真虾不是艺术,齐白石的虾却是艺术;打仗不是艺术,京剧的武打却是艺术——而且正是所谓的“我审美故我在”。

由此来看美学之为美学,其中的奥秘也就犹如人之为人的奥秘一样真相毕露。狄尔泰指出:“借助于分析审美效果来解决这个一般问题(诗的尝试),将会使研究者回到人类本性所具有的那些普通特征上去。”{35}在生命美学看来,美学也唯有“使研究者回到人类本性所具有的那些普通特征上去”才是可能的。因此,我们再重温一下德国美学家盖格尔的发现,无疑就会倍感亲切:“对于有关人的存在的知识来说,美学比伦理学、逻辑学或者宗教哲学更为重要。与美学相比,没有一种哲学学说和科学学说更接近于人类存在的本质了,它们都没有更多地揭示人类存在的内在结构,没有更多地揭示人类的人格。”{36}这样,就犹如海德格尔对于“哲学的合法完成”的回答,转用于美学的“合法完成”,那么对于生命美学的回答就是:借助对于审美的阐释,去回答生命如何可能。

然而,长期以来,最容易出现的就是把美学研究与文艺学研究、艺术学研究混同起来。在历史上,美学从未属于过自己,它曾经属于诗学、属于艺术哲学,属于科学,属于神学……其实,如果说后者是“学科”,那么,前者则是“学问”。而今,借助于对于美学的奥秘在人的深入考察,我们终于发现:对于美学的关注,不应该是出之于对于审美奥秘的兴趣,而应该是出之于对于人的解放的兴趣、对于人文关怀的兴趣。借助于审美的思考进而去启蒙人性,是美学的责无旁贷的使命,也是美学的理所应当的价值承诺。由此我们发现,伊格尔顿其实早就关注到了这一奇特现象。在《美学意识形态》里,他曾经一再提醒我们:“任何仔细研究自启蒙运动以来的欧洲哲学史的人,都必定会对欧洲哲学非常重视美学问题这一点(尽管会问个为什么)留下深刻印象。”“德国这份比重很大的文化遗产的影响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国界;在整个现代欧洲,美学问题具有异乎寻常的顽固性,由此也引人坚持不断思索:情况为什么会是这样?”“不是由于男人和女人突然领悟到画或诗的终极价值,美学才能在当代的知识的承继中起着如此突出的作用。”{37}至于其中的原因,他也曾经指出:“美学对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形式提出了异常强有力的挑战,并提供了新的选择。”“试图在美学范畴内找到一条通向现代欧洲思想某些中心问题的道路,以便从那个特定的角度出发,弄清更大范围内的社会、政治、伦理问题。”{38}这也就是说:美学要以“人的尊严”去解构“上帝的尊严”“理性的尊严”。过去是以“神性”的名义为人性启蒙开路,或者是以“理性”的名义为人性启蒙开路,现在,却是要以“美”的名义为人性启蒙开路。这样,关于审美、关于艺术的思考就一定要转型为关于人的思考。美学只能是借美思人、借船出海、借题发挥。美学其实是一个通向人的世界、洞悉人性奥秘、澄清生命困惑、寻觅生命意义的最佳通道。

事情就是如此!“任何一种解放都是把人的世界和人的关系还给人自己。”{39}美学的解放无疑也是如此。但是,这也是一项十分艰巨的历史使命。“在人的条件已从视野中淡出的时代,我们需要人文学科来帮助我们对人的条件保持清醒。”{40}在这当中,美学的尤其是生命美学的“帮助我们对人的条件保持清醒”就显得尤其重要。生命美学所关注的人的解放,就恰恰是“把人的世界和人的关系还给人自己”!它的意义在于:从理论上解放人,从精神上说明人,并且力求推动着人自身得以以理论的方式再次诞生。生命美学的诞生,意味着人之为人的第二次诞生。借助于生命美学,精神的人、自由的人得以觉醒。同样借助于生命美学,人类得以重新发现生命、认识生命、确证生命、丰富生命。生命美学既源于生命,也回到生命,更提升生命。在生命美学,人类不但“通过知识获得解放”{41},也会通过审美获得解放。生命美学把生命从肉体中剥离出来,并且与人之为人的绝对尊严、绝对权利、绝对责任直接相关。它以爱为纬,以自由为经,以守护“自由存在”并追问“自由存在”作为自身的美学使命,并且因此而一跃跻身于第一哲学(这就是杜夫海纳所指出的“美学对哲学的贡献”)行列。

换言之,“奥斯威辛和广岛事件之后,哲学再不能依然故我”{42}。借助于生命美学,一种与自由、尊严直接关联的全新的阐释审美与艺术的美学因此而得以建构起来。审美的人(审美生命)是“人”的理想实现。也因此,只有它,才是人类的最高生命。因此,生命即审美,审美也即生命。于是,美学之为美学,也就必然是这最高生命的觉醒与自觉,是这最高生命的理论表达。当然,美学之为美学,也就因此而必然应该是更加人性的,也同样就因此而必然应该是更具未来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认为这可能取得成功,那么我就不够诚实了。但如果我不这样做,那么我又不够人道了。”{43}斯诺曾经如是说。

而这,也正是我所想要说的最后一句话。

注释:

{1}转引自何新:《在合理性与现实性之间——读〈黑格尔政治著作选〉》,《读书》1982年第5期。

{2}{11}[奥]维特根斯坦著,韩林合编译:《战时笔记:1914—1917年》,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151页、第228页。

{3}实践美学、新实践美学都热衷于说明“审美活动无功利性”,因此也就远离了人的困惑。生命美学要说明的是“审美活动的无功利性的功利性”。因为,只是审美愉悦,就可能是实践活动的附属品、奢侈品,而很可能没有触及审美活动作为生命活动的必然与必需的根本特征。

{4}这当然是一种把人“物化”为外在对象的逻辑。其中,神化的方式是把人作为幻化的外在对象,理性化的方式是把人作为直观外在对象。

{5}{7}{33}{39}[德]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66年版,第24页、第196页,第460—467页、第443页。

{6}因此美学有两重本性:与第一生命相关的科学(社会科学)本性以及与第二生命相关的宗教本性。然而,美学不是科学,也不是宗教,但是美学又是科学,也是宗教。它是哲学,是反思性的学科,而且是第一哲学。

{8}{9}{15}{23}{26}[西班牙]奥德嘉·贾塞特著,陈昇、胡继伟译:《生活与命运——奥德嘉·贾塞特讲演录》,广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7页、第27页、第91页、第37页、第36页。

{10}潘知常:《身体问题的美学困局》,《郑州大学学报》2021年第1期。

{12}[丹麦]克尔凯郭尔:《颤栗与不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13}[瑞士]奥特:《不可言说的言说》,三联书店1994年版,第67页。

{14}[德]舍勒:《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上海文化出版社1989年版,第68页。

{16}{18}{20}{21}{28}{29}{30}[德]兰德曼著,张乐天译:《哲学人类学》,上海译文出版社1998年版,第7页、第172页、第172页、第50页、第181页、第211页、第181页。

{17}{25}[西班牙]费尔南多·萨瓦特尔著,李丽译:《教育的价值》,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3—4页、第2页。

{19}[印度]克里希那穆提著,张婕译:《最后的日记》,中国长安出版社2009年版,第154页。

{22}{42}[美]赫舍尔著,隗仁莲译:《人是谁》,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47页、第12页。

{24}[美]苏珊·朗格著,刘大基、傅志强、周发祥译:《情感与形式》,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79页。

{27}[俄]费尔巴哈著,荣震华等译:《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上卷),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247页。

{31}[法]多米尼克·夏代尔著,卢晓等译:《音乐与人生》,安徽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204页。

{32}[美]约·布罗茨基著,刘文飞等译:《文明的孩子》,中央编译出版社1991年版,第39页。

{34}[德]马克思著,中共中央编译局译:《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142页。

{35}[德]威廉·狄尔泰著,童奇志等译:《精神科学引论》(第1卷),中国城市出版社2002年版,第148页。

{36}[德]盖格尔著,艾彦译:《艺术的意味》,华夏出版社1999年版, 第194页。

{37}{38}[英]伊格尔顿著,王杰等译:《美学意识形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1—3页、第1—3页。

{40}[美]安东尼·克龙曼著,诸惠芳译:《教育的终结》,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181页。

{41}[英]卡尔·波普尔著,范景中、李本正译:《通过知识获得解放——波普尔关于哲学历史与艺术的讲演和论文集》,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6年版,第2页。

{43}[英]C.P.斯诺著,纪树立译:《两种文化》,三联书店1995年版,第254页。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美学与文化传播研究中心)

来源:《文艺论坛》

作者:潘知常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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