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诗歌学会诗人大展（32）

陈丹的诗

夜半削梨

城市还没有醒来

客厅一角，微光斜斜

坐在暗处，她拿陶瓷刀削梨子皮

喑哑着划过一圈，略略滞涩，又一圈

多么清脆的声音

连着咬噬梦的夜晚

寂静将梨汁渗入空腹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梨

从宿醉里沁入黎明

影子

阔大的绿叶，安静的桥洞

日头移过来，人被城市融化

必定有一个时刻

就像初七夜晚你忽然抬头

月亮的清冷，看着

狭长的楼栋缝隙投下你更狭长的影子

此刻：影子笔直，向后爬出一个新的影子

在时间之外

远古时代，乌龟被视为珍品

商周时期的贞人打理它的腹甲

根据裂纹的走向，卜吉凶，通天人

且刻下最初的文字

虔敬庄重和天真

有时候也用牛肩胛骨

有时候是蓍草

先祖渴望领会神的旨意

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祭祀、问战、求禾、求雨……

也有别的远古遗音

妇好墓葬1928件陪葬品

武丁王把思念植入了时间之外

凤凰飞去了，就没有再回来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

风车把夕阳置入滚筒洗衣机脱水

芦苇过滤五点左右的天光，直到

夜色洇上白衬衣

日头就沉落梦中

一棵黄叶纷披的树投下

一半阴影，从反光镜渗出

白

入睡就像锁进一台收音机

中波电台无信号，或是播放空白磁带

直到夜深，空空的白钻进了

我微微松开的下颌

牙床被一点一点撑圆

而呼吸声空荡地浮沉

坐索道

我们一级一级登上木楼梯，

在终点将铁扣取下

搭到腰上。另一个铁钩

三条铁索晃荡着，晃荡一下

她的手抖一下，又抖了一下

后面的人消失了

铁索变得细细的，铁扣像针眼一样

她急着寻找光亮的方向

好让黑线穿过针眼

把自己交给天缝补虚空

早晨的深海

1

中心广场，人流撞响了阳光，走上跨江大桥，拱形桥洞左侧是深蓝。

春水涌动。

双行线的入口，摆放着一块施工牌，我决定逆行。路上行人，三三两两，黑色的越野车冲下浪头，我和同行的女孩不禁驻足仰望。只见它降落，驶入快速弯道。右侧是江面，笼罩着冰雪。

桥的尽头，一树梨花。我折下一枝，花苞数点。

2

广场上，外祖母站在围观的人群里。她看见了我，脸上浮现温暖的笑容，眼里噙着泪花。我也一样。拥抱时，我将花枝藏在身后。她从前不让我摘梅花。她做的梅饼我最喜欢吃。我把梨花拿出来，偎着两枝花，走出人群。

孩子们围坐着，认读树叶上的字，黄土路在浮动，阳光下，我看到了涌动的金砂江。

风，把她的斑白鬓发吹颤，我们在路旁坐下来。

外祖母捎来母亲的问话。

——风停了。我忽然明白，外祖母去世已六年了。

3

重重叠叠的花瓣，旋涡般，撑起一朵朵油纸伞，跳到第一层，又不断踏落，开出新的花朵。

山路陡峭，如蜿蜒的羊角辫，流云将阴影掠过她的脸庞。

双腿无所事事，在晃荡。

她们酣睡梦乡，在镜中，小老鼠沿着墙根奔走，仿佛将白蜡咬碎，也能如发出如冰冻萝卜的脆响似的。

蝉

1

在地下，我已呆得足够久。冻土解封，雨水顺着空隙，流下。一些沉睡的敌或友醒来，一些从腐烂的事物再次生出，譬如蘑菇和木耳，一些化为白骨堆。

我候时而来，爬出蝉蜕。雨水有时候打湿了我的翅膀。我羽化的身姿，我的啼声，划破万古的沉默。

夜里，青蛙，这位夏日小友。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你是否明白，我要从树上带给你不知疲倦的光和热。以及一串串热烈的爱。

2

明月升腾着，在你的窗外。松冈已成荫。你剪短烛芯，一霎时的明亮，照见鬓发已覆秋霜。

露水一日重过一日。我看见螳螂抱着自身睡去。

阴阳之数也使我声幽息。我已熟练地，且一刻没有停歇地，啼鸣一生。

今夜，月光盛极。蟋蟀在篱笆下，声声细长地为我壮行。我轻得像纸，一片飘飞了十年的纸。

完达山1号

1

它野性发作。醒来，山中王者，穿越边境，进入俄罗斯荒野。

流浪。

时而它坐起，眈视暗夜。

翌日返回中国，现身黑龙江密山。猎捕人类，冲破七十三年的沉默。

2

餐桌上，食客停箸。他描述这猫科动物的速度。

以及扑打车窗的狠劲。

笼中，它绕着钢铁栅栏窜，撕咬。它低吼在一立方的现代世界。山林奔腾着激荡以及它原始的饥饿感。

3

它被命名完达山1号。它是野物是同类眼里的粗鄙蠢货。它忘记了猎食，渐渐失去饥饿感。

呼吸

1

红旗托起风，铁树摇曳。电子屏无声息移换文字。紫荆花树冠向暗处寻觅。水源，像闪光的理念。

猩红，晕眩，血从很小的切口涌来。河流在我薄薄的体内。

2

我窗下两株高大的黄叶树，举着横幅。白蝴蝶游上树梢。光扣住四分之三的空气。树飘洒金色烟花屑。

我看见大地心脏搏动。

3

山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没有青鸟飞来。你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此刻：只有听筒气孔喷出的音浪，不断地冲到我脸上。

作者简介：陈丹，湖南浏阳人，毕业于暨南大学，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在《散文诗》《星火》《江南诗》《年轻人》等刊物发表。现居广州，从事编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