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回龙镇(中篇小说)
文/一泓
那
明爸爸坐在灶角弯里。他左边肩膀倚着墙,右手拿火钳时不时漫不经心地焯几下灶火灰。柴火烧通透过后一闪一闪一明一暗灰灰的红红的把我身上烤得暖暖的。海爸爸陪着我们坐在旁边打瞌睡。我们三个都暖烘烘的。整个春天都被烤得热烘烘的了。四月八,冻死鸭——是说春天来得再久,总逃不过这一场冷。火里支起的铁箍架上放着瓦当罐(又叫铜官罐,嘴小肚大,单耳),罐子里焖着五花肉,满水、细火、慢煨,从睡午觉起来焖到现在天边都快抹黑了。天色向晚,海爸爸起身伸个懒腰去熬猪潲。红薯叶装在楠盘里,散发出一阵阵青草香。栏里两头猪到点就攀比着喉咙码足了力气声嘶力竭地叫。
“叫死咧,畜生哎。潲在锅里了哩。”
海爸爸是明爸爸的堂客。
“还要好久可以放面煮哩?明爸爸。”我靠着他的腿,一身烤得滚烫睡一觉醒来后肚子饿得呱呱叫。他寻出袖子上一片稍微干净点的位置帮我擦了擦嘴角的涎馋,自己随后擤了一把鼻涕。他擤鼻涕声音洪亮,空旷的灶屋回声荡漾,好像春天打了一个雷。我说的面条其实不是面条。面条金贵得很,要到粮馆站找主任批条子才买得到哩。回龙镇人一年难得吃到几回面,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三节两生才有一回面条吃。明爸爸一年四季吹号打鼓送葬送老人,八道场合吃得多,厨房里面煮筒子面剩下的碎面渣子他舍不得丢掉,每回裹在荷包里面带回家。海爸爸把每回裹包带回的面条渣子收捡好,先是用黄草纸包紧,外面又加了层塑料薄膜纸,一段时间之后集拢起来就可以煮一大瓦罐肉丝面了。
“吃面全靠汤,喝汤全靠烫,一烫顶三鲜哩。快了快了,马上就放面进去了。莫急噢,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哩,伢子呀。”
明爸爸早年跑江湖,他自己说还加入过国军在湖北打过鬼子。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大喉结像弹子球一样乒乒乓乓上上下下地蹦。他咽口水的声音也洪亮。我学着他的样子用了好大的劲吞了一口痰。我还没有喉结。
时间过得慢悠悠,煮面也煮得慢悠悠。他把面条碎末子小心翼翼地慢慢倒进了瓦罐里。随后,他用手指重重地弹了几弹黄草纸,确保没有一根漏网之“面”,这才放心将纸揉成一个团丢进了灶火中。一阵青烟过后,火焰盛开,灶屋立时通明透亮金碧辉煌。几分钟之后,揭开瓦罐盖灶屋里就四处弥漫起肉香汤香面条香了。
“老婆子来吃面哩。”明爸爸扯起喉咙吆喝着。
“伢子啊,这条街是一条强盗街哩。你要展劲读书,离开这个鬼地方哩,考学堂到外面去看世界哩,你明爸爸可是见过外边的大世界的哩,外边的世界好大好大哩。”明爸爸每回吃饱了肚子总是一边用旧报纸卷喇叭筒吃纸烟一边这样对我说。
回龙镇的位置在我闭眼冥思时永远是一个格式化的固定画面。
清晨,面对太阳。身后群山妖娆波澜起伏。左边一条蓝色的河流忧郁缓行。右边一条麻石街一路向西蜿蜒。镇上四季分明时序规整,春天开杜鹃,夏天油菜花,秋天苦楝满树,冬天枝枯叶败。无论季节,偶或抬头你总会在马路旁的樟树苦楝树法国梧桐树的尖端发现一只被主人郑重裹着红布倒挂在枝干上的死猫。(回龙镇旧俗是家猫死亡后,由主人包裹上红布,趁天黑时静悄悄地找一棵大树将猫的遗骸挂在树上。这可能是由于猫在农村生活中具有重要地位,使它获得了人们的敬重。)
前方,甚至无须抬头即可见连绵起伏的曲线,那种像是可以清晰感觉心脏跃动轨迹般的起伏的曲线。一条铺满了粗粒河沙的机工路拦腰压过麻石街兀自向远方延伸。机工路弯弯扭扭向远方弯成了数也数不清的弯。河像一把弓,一把反过来的弓绕镇而过;麻石街有如一支箭,也反过来顶着弯弯的弓。回龙镇,麻石街,一切有违假设,山、水、人、街依赖着,对抗着,弯曲着,延伸着。往时间的方向。
河,是汨罗江。是的,回龙镇门口流经的那条河正是汨罗江。公元前278年,屈夫子之死造就出的一条声名斐然的河。远方青黛绵延,近处桑田沧桑,河的这边回龙镇商贾云动,河的那边沙洲无际,低矮的桑葚林每年春夏之交奉献硕果。河那边的平江人花三分钱坐上摆渡的木船就可以到镇上的麻石街逛上大半天。中午在上街头的国营饮食店买两个热腾腾的白糖包子,临走了再到十字路口下街头来一碗甜酒冲鸡蛋,那日子甜得咧可以甜进孪心冲里肚脐眼里去哩。
“平江佬,真好笑,吃包子,背上烫起了泡。”背黄色帆布书包的细伢子蹦蹦跳跳踩着麻石板放学经过包子铺,看到平江人就一边放肆唱一边放肆跑。
那是镇上人的小笑话,说过河来赶集的平江人急着吃刚出笼的糖包子,头一仰起,嘴一张起,生怕包子里的糖水馅浪费哪怕是一点点,撕开包子就往嘴巴里面倒。只可惜心急吃不到热豆腐,糖水顺着嘴巴脖子往后流一直流到了后背心。那刚出笼的糖包子白糖馅早就化成了滚烫滚烫的白糖水,温度怕莫也有九十百把摄氏度,流到背心上当然会要烫起泡。
“平江佬会打人咧。你们这帮鬼崽子,乱喊乱叫,哪天总会打起一脑壳的坨啰。”饮食店隔壁算八字打卦看相抽彩头,卖酸萝卜、酸桃子、酸泡菜坛子的苗摸子笑嘻嘻地打吆喝。(摸子,是回龙镇人对盲人的专有称谓。这里的人们不直接将盲人称为瞎子,是出于对盲人的尊重,至少是回避轻蔑和戏谑。回龙镇有句古训说,人到八十八,不笑别人跛脚瞎。)“人家都是细伢子细妹子,好耍哩,哪里那么多的气要生哩。生多了气,莫把我老子气拐了场哩。”
平江人不认生也不生气倒是大方得很哩。要是哪一天运气好赶巧碰到了县里的花鼓剧团来镇上唱戏,就算是夜里渡船停摆打刨泅游回对岸那也是要先过把戏瘾管它什么回去不回去天塌下来还不是只有碗大一个疤哩。
汨罗江边。屈大夫头戴切云高冠,腰挂陆离长剑,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白马上踽踽而行……
唱:汨罗江水清又清,可以洗我的缨;汨罗江水浊又浊,可以洗我的脚……思美人兮走八荒,我的大王啊,大王……早已知此乃秦军设下的圈套,只可惜大王不听我忠言,至如今家破国已亡,哎呀!我的忠心,老天可以做得证啊。
屈夫子两腿盘坐独一人,清风明月竹简冷,情不自禁始哦吟。
白: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想念我那远方的美人啊。
粮馆站的畅畅两姊妹也来看花鼓戏,了了哥连忙对着她大声唱:思美人兮思美人,哎呀,我的美人啊。
畅畅瞬间羞得涨红了脸,那脸蛋瓜子红得与智峰山的映山红有得一比哩。
——你是个流氓哩,你是个痞子哩。畅畅骂起人来也像那糖包子一样,沁甜沁甜沁甜的。
一直以来,回龙镇的入镇口就有一棵古老的桂花树。桂花树紧挨着土坯垒成的油炸作坊,每一年的农历八月准时芬芳。树有碗口那么粗了,那是一种代表着岁月风霜和历久弥新的粗壮。不是参天笔直那种影像般美丽的形状,树干歪歪斜斜在每一个不同的日子里都顽强地无所谓地寻找阳光。桂花金黄时,花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即使是油炸作坊里面庚师傅炸出的新鲜菜籽油香也只能在金桂飘香时节黯然隐忍,菜油香在金灿灿的桂花世界里没有溢出的空间。人们,那么贪婪,赶紧深呼吸,一口一口一口,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不久就会消逝的奇异暗香。庚师傅干脆停下了忙活,就坐在作坊的木门槛上卷喇叭筒抽纸烟。剃头师傅国平干脆将他剃头专用的竹躺椅搬到了大树下,磨剃刀的那张磨刀布随意地挂在树的一根枝丫上,在八月里迎风摇摆。五保户四爹爹拄着拐杖有点摇晃,他牙齿掉光了,鼻子可是好得很。擤了一把鼻涕后,他拿着拐棍敲了敲桂花树,说:“国师傅啊,等下给我修个面,这棵树可是越活越健咧。”
“是的咧,你老倌也越活越健哩。”
桂花树每一年,都开花,开在晒谷坪边的油炸作坊旁,一边盛开,一边幽香。
马上要过中秋节了,屠夫三宝正准备在桂花树下杀一只过节猪。
三宝扯着猪的耳朵那一刹那,猪就开始惨叫。动物表达凄惨的方式就是号叫,那么惨,那么烈,那叫声填满了所有的天空。这种叫声同时也是哨声,是回龙镇人的集结号。令猪想不到的是,它的被杀即将成为一个理由,乡邻四舍少年人一起欢聚的理由。继而,造就了一种欢愉的“场”。如果按照康德的道德论,猪的这种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惨叫带给人类的欢愉这一行为应该可以被认定为真正的有道德的行为。人们在同一时刻听见了猪的叫声。大家纷纷奔向晒谷坪,奔向桂花树。了了当时已经坐在了饭桌边,桌上摆了一盘水煮红苋菜,一盆青辣椒炒油渣,还有一小碟他妈妈自己做的霉豆腐(红曲腐乳)。当时,我蹲在家门口的苦楝树下对着一队忙碌觅食的蚂蚁发呆。了了匆匆忙忙夹了一大把苋菜盖在饭上,又夹了几筷子油渣子将饭翻动将油渣子藏在饭碗底下,口里含了一小口腐乳,端起饭碗就往晒谷场方向一路小跑。我们几乎同时赶到。我和了了两个回龙镇的少年人,就是这样无数次一起看三宝杀猪,看成了好朋友。
三宝已经在一块破了一半的旧砂轮改造的磨刀石上将他那把有一尺来长的杀猪刀磨得雪白闪亮,几同银镜。杀猪刀举过头顶时,可以看见刀尖上映照的落日和一抹晃荡的夕阳余晖。是红色的光。这一抹艳丽的淡红随着三宝左手猛地深深刺进猪的喉咙,湮没在了那条畜生贪吃的食道深处。他整个身子几乎横跨在猪的肥头大脸上,一手进刀,一手死死揪紧一只猪耳朵。刀插进喉咙后,三宝接着一个大力旋转刀把,他牙关咬紧、双眼血红、鬓角青筋突凸,脸上像爬满了无数条大雨过后被冲洗出地面的蚯蚓。他杀猪从来不需要人打下手,仅凭他一米八以上的个头,近两百斤的体重和每天在家举石锁如同泥丸的臂力,就可以对付世界上任何一头猪。他天生就是来人世间杀猪的。他是猪的不幸。随后,他身体微微前倾,顺势轻轻一抽,钢刀软软滑落,像从来不曾使用过,一道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瀑布般流进早已摆好在屠案下方的木盆里。时间过得很轻巧,从进刀到拔出最多不过五秒,此前嚣张地霸占了天空的号叫便迅速变成了间歇性的哼哼和唧唧,接下来,一切清零,世间阒寂,万物无声。
那道大红色的血流从半人高的屠案到接猪血的木脸盆之间画出了一道血写的弧线,散发着腥腥的咸咸的气味,迅疾淹没了了了晚餐的一切鲜香,十分彻底。天边的霞红越来越淡,猪血的猩红越来越浓。世界此时的味道,只是咸。
三宝开始用开水烫淋躺在椭圆形大木腰盆里的死猪,用铁刮子刮猪毛。他小心翼翼地用尖刀将四个猪蹄切开一个小口,用一根很长很长比猪还长的铁棍子伸进他刚刚切开的口子里面,一下一下将猪皮和猪肉捅松。他一个人把拔光了毛的猪抱到屠案上,对着猪蹄吹气。猪被他吹成一只猪气球,鼓鼓囊囊。每吹完一只猪蹄,他就用一根丝线将猪皮上的切口紧紧捆紧。他细致得比女人还女人。他吹气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气球。他的脸和猪血一样红。
一旦进入开肠剖肚阶段,气味就开始变得好闻起来了。一股浓烈的猪油香气渐渐弥散,猪,现在是猪肉了。了了小心挑出饭碗最底下藏起来的一块油渣放在鼻尖闻了闻,也是浓厚的猪油香。然后,他一仰头把油渣丢进嘴巴里嘎嘣嘎嘣嚼起来。我在一旁咽口水。
许多年前,可以吃到猪油渣是一种荣耀。
“天都抹黑了,你们两个鬼崽子还不回去读书哩,会被打屁股的咧。”
坐在桂花树脚下的四爹爹撑着拐棍站起身,他一边欢喜地接过三宝送给他的一碗“锄头血”,一边对着我们打吆喝。(锄头血是开场剖肚后猪头里面残存的瘀血,不值钱,镇上人不屑一吃,说是煮成汤嚼起来就像烂棉花,碴口。四爹爹偏偏欢喜这一口,三宝每回杀猪正好顺便做个好人,四爹爹也领他一份情。)手捧锄头血,四爹爹欢喜得不得了,口里骂我们鬼崽子,脸上却笑得像朵花。他一边摇晃着往回走,一边打起了回龙镇的山歌子:正月里来哩是新年,状元打马哩去修桥,侠啰咿,要修桥来你心莫愁。二月里来哩百花开,南京的石匠哩有高才,侠啰咿,写封书信哩请他来。八月里来哩是中秋,桥上哩装饰般般有,侠啰咿,那个逗人的狮子哩滚绣球……
“六岁那年,我无药可救地喜欢上了畅畅。她在一个夏天过后便四处囤满了粮食的仓库里长大。她熟悉老鼠、麻雀、青蛙、蚯蚓,还有红色的美人蕉。她像老鼠一样黝黑,像青蛙一样扁平,像蚯蚓一样蜿蜒,况且,她还像麻雀一样在回龙镇的麻石板街道上蹦蹦跳跳。美人蕉盛开了,你伸出两个指尖,轻掐花尾,猛酌蕊端,有一股清甜的汁液洪流般泄入口腔,淹没你,毁灭你对人生的一切怀疑。我幻想着畅畅也拥有美人蕉的甘洌。我在齿缝中暗自欢欣独享她的口感。一个人的快乐。畅畅,黝黑的畅畅;畅畅,扁平的畅畅;畅畅,潜藏在芭蕉叶中孕育清甜的畅畅。”
这是时隔三十多年之后我和了了躲在城市的一间酒吧里,他一边和我喝着轩尼诗加冰,一边在手机上记下与畅畅有关的记忆。我们都有过历经漫长的岁月脑海里突然闪现某张旧时的脸蛋的经历。李亚萍,也曾经在我酒醉后的睡梦里出现过一次。她从镇卫生院的侧门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洗脸盆。瓷盆周边印了红色的双喜字和两对站在梅花上的花喜鹊。她妈妈要她把这一脸盆的东西交给我转给我妈妈然后剁成肉丸子煮汤吃。她妈妈是妇产科医生。我接过温热的洗脸盆,一块无数次消毒过后变得发黄的粗白布将盆内之物捂盖得严严实实。李亚萍对着我笑。她是回龙镇最白的小姑娘。我靠近她,她的丹凤眼比注射器还刺人。她的头发散发出浓稠的消毒水混合酒精的气味。她站在我面前,她皮肤白得让我高烧不退似的迷离。
我其实只是要说畅畅。可是,畅畅其实与我毫无关系。穷其一生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和我毫无关系。畅畅是了了的畅畅。
那时候的汨罗江清澈得可以看见水底。洁净的河流和无邪的心灵一直都很罕见。透过水面,你可以看见黄沙,游嫩子鱼,水草和倏忽一闪窜走了的水律蛇。我们有时喜欢趁午休时间跑到上游耍水,打刨泅。水深刚刚及膝,烈阳当空,波光粼粼,我们一丝不挂纵身跳入湍急的水流中。仰面举目,天空瓦蓝,云白风淡;俯身睁眼,清水见底,黄沙细细。
畅畅蹲在河堤畔边的苦楝树下,在树荫遮蔽下她黑黝黝地笑。她毛茸茸的脸随着透过树叶的阳光斑驳陆离,我们在浪花中飞溅。
畅畅就是在那棵苦楝树下的红薯地成为了了的人。那天太阳很毒。河水被晒得滚烫。既然我现在谈论一条河流,我们谈论河流时我们谈论了什么呢?你可能马上想到了芦苇?没有芦苇荡漾的河流就像没有根的树?没有康德的古典哲学?没有在出锅前放一瓢猪油的炒白菜一般寡淡且索然无味?可是,没有芦苇!要记住,芦苇在我们这个国家的社会地位是随着婚纱摄影的普及才获得认可的。芦苇这种植物被婚纱影楼奉为圭臬视若摄影宝物还要等待很多年。芦苇,在国际上成名要早得多,自笛卡儿那一缕思维依附于一片芦苇起。这有点扯远了。反正,那就是一大块红薯地。红薯叶绿得油光锃亮,马上要到收获红薯的季节了。也没有蛙声。青蛙只在夜里叫。晌午的青蛙都躲在荷叶深处纳凉。有蝉鸣。知了在正午时分叫得最凶。一万多只各式各样的知了悬挂在苦楝树上见证着了了和畅畅的浓情蜜爱。
了了并没有告诉我这一切。他从小就会藏话。这些都是李亚萍告诉我的。李亚萍说,畅畅趴在她的腿上哭了一个下午,把她的百褶裙都哭皱了。
“你是不知道,眼泪水流得都可以拧得出水来。”李亚萍笑起来牙齿像油画。春天来了的时候,李亚萍最美。她穿着那条绿灯芯绒裤子在漫山红遍的杜鹃花中跑。山坡上层林尽染,她白皙粉嫩的样子在自然的荣光中闪闪发光。
我记得李亚萍告诉这些事之前,了了曾经郑重其事但又得意扬扬地问过我知不知道青蛙和知了的区别。
“青蛙是猥琐的,它们仰视一切。而知了的牛逼,在于它俯视。”了了说。
我当时不明白他的用意。我对动物不感兴趣,除了吃猪肉和吃鸡肉。又过了好久,他突然对我说,畅畅的舌头像一条打刨泅的水律蛇。似乎印证了李亚萍告诉我的是事实。
“了妹子哎,吃饭哒哩。了妹子崽哎,肿颈哒哩!”他兴致勃勃谈论蛇的时候他娘站田畔上扯起喉咙呼唤他的声音突然若隐若现响起来。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赶紧往回跑。
“快走,我娘老子喊我回去吃饭哩!”
回龙镇将伢子喊作妹子,将妹子喊作伢子,我甚至一度认为这是巫楚文化中的开放精神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实践。或许,屈大夫对楚怀王的爱可以解释这种现象。如果需要深度的理论溯源,课题研究主持人当然柏拉图最佳。而,将吃饭叫作“肿颈”,无疑是一种修辞。你试着去观察人们吃饭时的脖子,便晓得了。
现在我要谈论离开了。
上午九点过后,大卡车终于来了。绿色、圆头、货厢带雨棚、车头驾驶室顶部的铁皮风雨罩像加长的帽檐威风凛凛伸出风挡玻璃。司机是卖畅畅他爸爸的面子答应把我顺路带到县城。司机爬上驾驶室,一甩手将我的木箱子扔到风雨罩上。我打了一个嗝。油豆腐炒肉加豆豉辣椒蒸淡干鱼混合味道的嗝。回龙镇人出远门要吃正餐,这是老规矩。从驾驶室往下看过去,我娘矮小了很多。她肯定和我一样依依不舍眼睛酸酸的随时会流眼泪水。她不怎么直视我。我也不和她对视。
我要离开你了。以及你们。风吹来李亚萍身上的酒精味。她的白色肌肤为我的未来铺开一条圣洁之路。
卡车刚刚开出街口,驾驶室就爬进来两个散发出青春牌洗发露和蜂花牌护发素气息的女人。她们把我夹在青春洗发露和蜂花护发素气息之间。司机旁边那个女人是青春气味的。你知道什么叫作调情吗?车开到一个叫红花乡的地方,蜂花牌和青春牌换了个位置。继续调情。旅程于是充满了情调。
成群的鸭子在江边。我说过没有芦苇。我们在黄色的公路上曲折蜿蜒。远处的山荡漾的样子。公路班的何班长在马路左边,他老婆在马路右边,他们两公婆每人率领两个人扫马路。那种细小的竹制长柄大扫把。他们将散落马路两边的沙石子有条不紊地扫回路中央。打扫过的机工路像一尾梳理过的没有尽头的长羽毛。每一次扫把划过的痕迹排列有序大小一致规规整整“人”字的形状向前冲。解放牌卡车飞驰而过,何班长没有停。他应该是习惯了粗鲁狂野的飞驰。他顺着风吐了一口唾沫。汽车扬起灰尘像装上了一个大尾巴。那片美丽整洁的大羽毛就这样顷刻之间破碎了!怎能不遗憾?女人们有时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把双手紧紧拽住驾驶台的一根铁栏杆。相对而言,我更偏好汽油味。车行砂石路,风扬百丈尘。解放大卡车像一个拖着尾巴的大彗星。风吹着,尘扬着,鸭子嘎嘎叫着,回龙镇不到几分钟就消逝了。
“我们不能当彗星,划过天空迅速坠落。我们要当一颗恒星,永远照亮天空。”我想起了了以前和我说过。从小他就比我豪情。2的N次方豪情是不是等于或大于多情?
一个多小时后,汽车进城了。
我们在铁道口等火车过道闸。道闸这个词是司机说的。我第一次听说。我那时还没有理解朱自清说的“月台”到底是个什么台。红白相间的铁杆子将铁轨两旁隔离开来。我被两条大腿隔离开来。那天我们等的不是火车。我们等待一场死亡的鉴定。在回龙镇,明爸爸带着我见过无数的死亡。当年那都是老人寿终正寝的死,属于红白喜事里的白喜事。今天这场死,完全不一样,最特别。
好多人,大家都围着看热闹。穿白色衣服的公安干部在维持秩序。铁轨,枕木,路缘石,叹息,惊恐,呕吐,庆幸,一辆飞驰而过的绿皮火车将一个抢着过道口的人撞到了天空中。哐当哐当。那是我见过的最零碎的死亡。我双手紧紧拽住司机的手。此时此刻,我感觉到了他存在的价值。那个人瞬间炸裂,像阳春三月的桃花。或者,你喜欢焰火吗?你的身体在空中盛开,绽放成稍纵即逝的鲜红。哐当哐当。哐当哐当。那是视觉的,彩色的,听觉上是节制的,有规律的,有节奏的。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的声音无论何时都可以将任何一个人死亡的哀鸣掩盖得悄无声息。
“上帝拿走了他的一切,作为回报,赠予他一种极美的死亡方式。”现在,我把罗伯特·瓦尔泽的这句诗送给他(她)。有时候,我们谈论死,就是谈论着一场离开。我确认我离开了回龙镇。却离不开死。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我的语文老师在身体上爱上了我的体育老师。她总是喜欢黄昏时露出肚脐和大腿在煤渣跑道上一圈一圈飞奔。许多人都爱那个时刻的她。大家捧着饭盆子蹲在煤渣跑道旁边用仰视角欣赏美丽的双腿交叉划出县城中学黄昏中最美丽的痕迹。我的语文老师出类拔萃。……
又过了几年。我离开县城。
我要到外省念大学,明爸爸送我到火车站。运煤的火车霸道地拉响汽笛风驰电掣。我听见火车碾压过铁轨的哐当声,内心狂热,血脉偾张。我猜测着远方。从没有人看见过远方。看得见的都是眼前之处。我想,一旦我踏上火车,回龙镇就离我越来越远了。回龙镇远成了很远很远遥远的远方。我依依不舍,手里抱着我娘一大清早煮好的茶叶蛋。我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回力牌运动鞋。我去踩踏远方。我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体表温度和许多酸涩的内心迷惘。
“火车是我见过的最长的车。”车开出一个小时后,我才对了了说了第一句话。
“岁月远去……这就仿佛在火车里。”里尔克说。
火车开得很慢。火车幸好开得慢,后来火车开快了之后就把很多东西丢掉了,再也追不上了。每隔几十分钟火车会停下来上客下客。列车员站在站台上吹哨子,催促旅客同志们赶紧上下车,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
“这都是些小地方,比回龙镇大不到哪里去。火车的终点站才是真正的大世界。”他说。
我想起明爸爸总是说:“你要离开这里,你只要离开这里。”可是,明爸爸,离开让人如此心酸,我们这么执着于离开干什么呢?
“端端我们远去,而岁月留驻,像风景在这旅行的车窗后,阳光澄清或寒生雾气。”里尔克又说。
现在,我坐火车离开。火车带着我飞奔。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在时光中穿梭,我安静地蜷缩在火车铁皮腔体内,我像个吃奶的婴儿般好奇地察看窗外。全世界流动起来,往我来的方向倒流。我在向前。向着未来。未来最美好的是,存在一种甚至是一些可能,比如,笑话从前的苦难并如释重负。
我想我一定要再坐火车回来,一个人一个座位,而不是狗一样地蜷缩。从窗边遥望,天空很久都无声无息。醉鬼一样安静。我想沿着铁轨一步一步蹦蹦跳跳在枕木上。灰色的路缘石拥挤不堪紧紧依偎保持傲慢互不搭理互相倾轧。
“你知道地狱里的魔鬼是怎样折磨灵魂的吗?”“我不知道。”“他让它们期待着。”(荣格《尤利西斯:一段独白》)
(节选自2021年第6期《芙蓉》一泓的长篇小说《出回龙镇》)

一泓,男,70后,生于湖南汨罗长乐街。湖南广播电视台记者。曾获全国首届“韬奋新闻新苗奖”。出版长篇小说《长沙情未央》《爱情就是鬼》。
来源:《芙蓉》
作者:一泓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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