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杭州听茶
文/劳罕
一
杭州地界产不少茶,最有名气的当属“西湖龙井”。
作为中国十大名茶之首,“西湖龙井”素以色绿、香郁、味甘、形美“四绝”而著称,被誉为绿茶中的极品。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改成“一方水土养一方茶”也丝毫不为过。杭州茶博园的专家告诉我,“西湖龙井”所以口感独特,与产地的气候、光照、土壤、水源大有关系。
狮子峰、龙井、梅家坞一带,地势北高南低,加之周围山峦重叠,林木葱郁,既能阻挡北方寒流,又能截住南方暖流。谷地里溪流纵横,泉水泠泠,经阳光照射,水汽蒸腾,在茶区上空常年凝聚成一片云雾。
对茶叶生长来说,这片云雾很重要:阳光直晒,口感就有些“暴”;完全没有阳光,则不利于茶树生长,即使勉勉强强长出了叶片,质地也太“懦” ,经不起一泡。而这一带的云雾,不薄不厚,不淡不浓,可谓恰恰好!
好的茶田,必须通风。风也很有讲究:直来直去的风,太尖厉,嫩叶经不起蹂躏,叶片还没有舒展开来,汁液已损失了很多,做成的茶口感就会太“燥”。需要的是那种不徐不急缓缓吹来的风。狮子峰、龙井、梅家坞一带的茶田,大多团拱在“畚箕状”的谷地里,沿畚箕口扶摇而上的气流,大都具有这种特点。
而且,这种气流在爬坡过程中往往因地势增高,遇冷凝霜。如此,便赋予茶田独特的小气候:无霜期短,空气湿度大,冬季低温时间长,直射的蓝紫光较少。
这种独特的气候,有利于植物中氨基酸等氮化合物的形成和积累。
无独有偶,造物主对这里的土壤也特别垂青:九溪十八涧带来许多矿物质,所以无论是山坡还是洼地,土壤中均富含茶树生长所需的钾、镁等元素。
种种因素叠加,为茶叶生产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千百年来,为了使龙井茶更具特色,茶农在种植方法上也进行了探索:茶田四周遍植香樟,茶畦之间插种桂树,于是,春日香樟花的清幽、秋日桂花的馥郁,便都一股脑儿浸入了茶树的每一片叶片。
你想一想,这样的茶叶泡出的茶汤,味道能差?
正宗的龙井茶,茶形似碗钉,色翠似糙米,滋甘似鲜醇,回味似兰香。总之,清淡低调,又不失优雅。1963年4月,毛泽东同志在杭州刘庄品了龙井茶后曾感慨:“龙井茶,虎跑水,天下一绝。”
龙井村,是九溪十八涧的源头,也是狮峰龙井茶的主产区。喝茶讲究的人,常这么说,“狮、龙、云、虎,狮为首”。
也许是因为喝茶道行不深,我觉得口感都差不多。
狮峰龙井,所以名气大一点,应该与那个爱玩的乾隆有点关系。相传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曾到龙井村狮峰山下的胡公庙游玩,见此处,山峦起伏,溪涧清冽,烟岚缭绕,满目翠微,他流连忘返。这时,看到远处绿油油的茶田里,几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女子正在采茶,犹如一幅天然的山水画(这几个采茶女子,是不是杭州知府安排的,就不可知了)。乾隆来了兴致,踱进田里煞有介事地采了一番。
皇上采的茶,随扈官员岂敢怠慢!马上找来当地最好的茶师,精心炒好,请皇上带回。返京后,一次太后小恙,乾隆前去探视,交待把带回的龙井茶请太后品尝。
太后品后,免不了夸上几句。乾隆为了取悦太后,随即传令,将杭州龙井狮峰山下胡公庙前那十八棵茶树封为御茶,每年采摘新茶,专门进贡太后。
茶叶有多种人体需要的营养成分。最近看了一篇文章说,美国哈佛的研究机构多年研究发现,绿茶对各种癌症具有一定的抑制作用,包括乳腺癌、肺癌、前列腺癌和结肠癌。
文章言之凿凿:绿茶对肿瘤的化学预防作用主要归因于多酚类化合物。
我不懂化学,绿茶有没有抗癌作用,不敢妄言。但喝茶对身体有好处,对于经常喝茶的我来说,深有体会。
二
全国各地,都有各自的茶文化。杭州的茶文化有自己浓郁的地域文化特点。
明代钱塘人、著名戏剧家高濂在他所著的《四时幽赏录》里,把“虎跑泉试新茶”作为四十八种幽赏之一:
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两山之茶,以龙井为佳。谷雨前采茶旋焙,时激虎跑泉烹享,香清味冽,凉沁诗脾。每春当高卧山中,沉酣新茗一月。
其实,杭州人喝茶,何止“沉酣一月”。
喝茶,是杭州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杭州人喜欢户外喝茶,一年四季,只要天气晴好,杭州的茶室、农家乐门前的空地上,都会支起一张张茶桌,坐满一个个茶客。桌上其实很简单,或一碟花生、或一碟瓜子、或一碟茴香豆、或一碟干笋丝,杭州人能悠笃笃地泡上半天、甚至一天。
这些喝茶的所在,收费大多不贵,一般工薪阶层都能消费得起。
春日、秋日,是杭州的旅游高峰期。要想喝茶,就要早点预定了,从早到晚,很少见到有哪张桌子空过。
听本单位一个老员工讲,老底子杭州人很会生活,即使在物质很不丰盈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杭州人也不忘春日里去踏青、秋日里去登高。用玻璃瓶灌些茶水,买两根葱包烩或者几块定胜糕,一家人坐在湖畔,自在地享受旖旎风光。
杭州人有句口头禅,叫“小落胃”。我曾问过许多老底子杭州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解释不太统一,大体的意思是:小小的满足。
其实,“小落胃”有大智慧。生活的要义,不管说得多么的高大上,究其本质,不就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嘛。也许杭州的老百姓,才真正参透了生活的真谛。
品茶,一半是品茶味,一半是品美景。美味、美景俱佳,才可能有好心情,也才能品出醇厚悠长的味道来。
现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如果来个亲眷或是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大可以请他们到西湖边的茶楼去品茶。这些茶楼大多临湖,窗含西湖潋滟波,目尽环湖众山翠,室内檀香氤氲,有乐师持琵琶或古琴轻拢慢捻,韵味自然不俗。很给你撑面子呢。
茶博馆、湖畔居、理安寺等都是品茶的好去处。
理安寺,古称“涌泉禅院”,因内有与虎跑泉齐名的 “法雨泉”而得名。这个寺躲在西湖群山的褶皱里。寺前一条小溪,终年碧水清清。水不深,水底游鱼、小虾清晰可见。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楠木林。
杭州人很少来这里。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山里有这样一个所在。游客更是鲜有人涉足。
据载,五代时,高僧伏虎志逢禅师曾栖居于此地。吴越王为之建寺。
因为有山和林的阻隔,连风也刮不到这里。所以,这里一天到晚,静得出奇。能听到的,除了鸟叫声,就是法雨泉的“叮咚”声。
法雨泉,紧贴石壁,上覆石亭,靠石壁那面呈半弧形凹陷进石壁里。泉水不是从地里涌出,而是自岩隙里汩汩渗出,不时冒出一串串水泡。
壁顶汇聚的水汽,集聚到一定程度便“叮咚”跌入水中。因为安静的缘故,“叮咚”声如同被麦克风放大了一般,脆生生的,非常悦耳。
石亭朝外一面的石柱上,镌刻一副楹联“碧螺澄法雨,绿树荫清泉”。只有置身泉边,才能领略到此中的妙意。
这是一处冷泉,非常清冽。连泉底的细沙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曾经试过水温,砭人肌骨。坐在泉旁,向泉的半边,凉嗖嗖的。泉边有个平台可放两三张桌子,夏天在这里喝茶,不用吹风扇,绝不会出一滴汗。
因为水温低的缘故,夏天快正午的时候,泉四周水雾蒙蒙。冬日的早晚,外界气温低,这里亦是水雾蒙蒙。那种水雾,由水面翻卷着往上蒸腾,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鼓捣着什么,给人一种神秘感。
古人有诗赞曰:“晓为云气夕为岚,石上飞泉松下庵。欹枕欲眠惊未得,恍疑秋雨落澄潭。”
清代俞樾在其《春在堂随笔》一书中写道:“寺僧导观法雨泉,清莹可爱。中有泉龙,不过二寸,而有四足,具五爪。”
其实,是俞老先生缺乏科学知识了。据考证,所谓的“泉龙”,是两栖类蝾螈的一种。这种珍稀古生物活化石,现在已不多见。我去理安寺喝茶,每次都瞪大眼睛寻找,一次也没有看到。
理安寺喝茶,价格比较公道:我第一次去时(大约是2008年前后),按人收费,每人10元。一壶茶,一盘吊瓜子,一盘花生米,你尽可以慢慢坐品。喝多久都行,没人催问。如果你想在这里留餐,也可以,两菜一汤,25元。
这里礼拜天也鲜有人来,所以采访归来,我经常携笔记本电脑来这里写稿。有时候,一写就是一整天。
现在喝茶是不是涨价了?我不知道。
三
喝茶的地方,要论名气,恐怕当属“满陇桂雨”了。
当代文学大家胡适、徐志摩、郁达夫、巴金等名人笔下,都写过这里。1937年春,周恩来与蒋介石还在这里举行过国共第二次合作的高层会谈。
满觉陇,又称满陇,是西湖南岸的一个小村落。村落夹峙于南高峰与白鹤峰之间的谷地里。一条石板路沿山势逶迤而下,房舍分布在石板路两边。因古时此地建有满觉院而得名。
这里满山满坡,房前屋后,溪边道旁,田畔两侧,清一色种满了桂树。
最初的桂树,大约由寺僧所植。后来,附近的村民祖祖辈辈都以种植桂树为生。史料记载:唐代起,桂树已蔚为壮观。又经千年积累,这里的桂树便绵延成林海,沿着谷地,逶逶迤迤、密密匝匝达数公里。
有资料说,这里目前已有上万棵桂树。
金秋时节,琼枝捧蕊,珠英吐芳,万树竞开。这里的空气、草木、房舍、甚至尘埃,都被香气浸透了。
因为桂树的品种不一样,一树丹桂一树红,一树金贵一树黄,一树银桂一树白。红、黄、白攒集在一个谷地里,随风荡漾开去,那是一种什么阵势?
花,有开必有落。桂花花期不长,未几,便落英缤纷,密如雨珠。人行桂树丛中,头上、身上、甚至鼻尖上、眉毛上,旋即都挂满了桂花,如同沐浴了一场豪华的“桂雨”。
地面刚刚扫过,这不,也就刚过了几分钟,又铺上了厚厚的一层。所以,称“满陇桂雨”,应该是很恰切的。
旧时杭州有“绝艳三雪”之说:“西溪的芦花,名之秋雪;灵峰的梅花,名之香雪;而满觉陇的桂花,名之金雪。”
这样的盛景,明代人高濂的《四时幽赏录》里自然不会落下。在“秋时幽赏”里,他专门写了“满家弄看桂花”:
“桂花最盛处唯南山、龙井为多,而地名满家弄者,其林若墉栉。一村以市花为业,各省取给于此。秋时,策骞入山看花,从数里外便触清馥。入径,珠英琼树,香满空山,快赏幽深,恍入灵鹫金粟世界”。
高濂不愧是养生达人,很懂得怎样享受:
就龙井汲水煮茶,更得僧厨山蔬野蔌作供,对仙友大嚼,令人五内芬馥。归携数枝,作斋头伴寝,心清神逸,虽梦中之我,尚在花境。旧闻仙桂生自月中,果否?若向托根广寒,必凭云梯,天路可折,何为常被平地窃去?疑哉!
无论是花开时分,还是花落那刹,在桂花树下喝茶,都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裹着浓浓的香风,桌几是香的,椅子是香的,杯盘是香的,茶水是香的,邻座的那个人是香的——不,所有的人都是香的……就这还不够,香味,还肆无忌惮地往鼻腔里钻;桂花,争先恐后地往茶杯里跳。别再犹豫了,你就连桂花一起痛快地喝下吧。
近些年,杭州旅游业如火如荼。为了延长花期,科研部门对桂树进行了品种改良,这里花已谢,那厢花方开,花期,期期艾艾、陆陆续续可以延长一个多月。村民们,家家户户院落里都摆满了茶桌。
桂花可嗅,亦可食。于是,杭州的茶食糕点,便和桂花攀上了关系。在满觉陇喝茶,佐茶的,少不了桂花糖、桂花糕、桂花瓜子。有的热心店家,还会殷勤地为你奉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圆子羹。
我曾向满觉陇一位九旬老翁请教过桂花糖的制作方式。初始,老先生王顾左右而言他。熟了,才透了点玄机:桂花将谢时,在桂树下,铺一张大被单,然后爇香熏撩。随着香烟缭绕,桂花便纷纷坠落到被单上。
“就这么简单?”我紧追不放,赶紧又奉上一支烟。
老先生过足了烟瘾,这才又透了一点秘诀:香,离花的距离一定要掌握好。约三寸许,不可太近,也不可太远。太近,破坏了桂花香味;太远,不利于桂花坠落。香的质地,最好是柏香而不是檀香——檀香太冲。香的形态,最好是塔香而不是线香。用塔香,是为了更好地控制香与花的距离。
桂花采下后,在背阳处阴干,放进大木桶里,撒上厚厚一层白糖,然后用厚布把桶盖扎紧——一定要密不透风。一屑屑空隙都不能留!这样经过半个多月发酵,糖分会渐渐融进桂花里,待糖化完了桂花变成了红褐色,便可以贮藏起来。
这种桂花糖,放多久都不会坏。无论是做糕饼,还是圆子羹,都是绝好的配料。老人神秘地说:“过去,满觉陇许多人家就是靠卖桂花糖发了家。”
老先生还告诉,采桂花,千万勿用棍敲。早落的桂花,质量很难保证。
这个道理容易明白:就像瓜农为了抢市场,瓜还未熟就摘了下来,口感能好嘛!
我把老先生的商业秘密透露了出去,老先生不会怪罪我吧?
(节选自2021年第6期《湘江文艺》劳罕《杭州听茶》)

劳罕,本名王慧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记者,被国务院授予“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作品《心无百姓莫为官》获全国“五个一工程”特别奖。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劳罕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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