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新邵县巨口铺镇白羊塘村村委会北面翻过一座山,山下边有一个村民小组,因为四面环山,中间像个坑,所以叫麦坑里。麦坑里很偏僻,从前这里没有人,也没有名。后来据说有位北方来的货郎从长乐庙过石马江,走到木桥中间突遇洪水冲垮了桥,幸好桥板是用铁链拴着的,货郎担冲走了,货郎趴在桥板上漂到了岸边,上岸后从里禾塘过野鸭塘到白羊塘,然后进了北边那座山。进山时有人看见货郎身上斜绑着胀鼓鼓的褡裢,后面破了洞,有浸过水的麦子从里面漏出来。后来听说货郎翻过两座山,晕倒在白面石对门山上的五湖庙门前,被庙里的道士救起并收留,当了杂役。

有一天,白羊塘两个伢伢到北山去放牛,突然两头大水牛挣脱缰绳,越过山顶向山下跑去,等他们找到牛时,发现大片绿油油、嫩秧秧刚出穗的麦苗,两头牛正在猛嚼海吃。伢伢急忙跑回来告诉大人,大人们成群结队地去参观,于是这里踩出了路,有了名字,叫麦坑里。后来有了麦种,白羊塘、马头山、岩口都种上了麦子。大家就想起了那位货郎。
清道光年间,十多里外的栗坪杨家祠堂有一位杨姓人氏听说了货郎和麦坑里的故事,就来到白羊塘,杨氏自述是宋朝杨家将的后人,因躲避辽人追杀才从北方迁徙到栗坪安家的。他相中了麦坑里的风水,在半山腰上找了块平地,建了一栋青砖瓦房,并在基脚的石料上刻下“道光丁亥年建”。从此杨氏在此安家立业、生儿育女,麦坑里人气渐旺,不再荒凉。
在距道光丁亥年149年后的公元1976年,麦坑里杨家降生一个男孩,取名叫杨吉冬。白羊塘村的老支书刘学华说,杨吉冬出生时家里很穷,到外面来读书时常常看见他穿着姐姐的花衣服。在五星村读中学时,离家远了,家里大人管不到他,没怎么上学,跟着比他大的孩子到处转悠,当起了混混。15岁时中学没毕业,跟着一些大人去了广东。可杨吉冬年龄太小,打工人家不要,做大生意又没本钱,只能到街头巷尾找点轻松活。于是,他把目光盯在地摊上,到水果市场批发点水果,到虎门买些书报和磁带,在广州街头摆起了地摊。并在天河区的吉山村租了间民房栖身,每天早出晚归。
就这样干了7年,从不乱花钱的杨吉冬身上有了些积聚。后来城管加强城市管理,地摊大军全面撤退,杨吉冬只好另谋生路。他想到住地周围有很多的民工、生意人、小工厂老板白天上班,晚上除了打牌,无事可做,于是租了一间80平方米的大房间,装修一下,开了间歌厅。唱一首歌2元钱,加上酒水消费,一天下来可赚100到200元,比摆地摊要好。

2004年临近春节,周围的人都开始回老家过年了,杨吉冬也关了歌厅,想到“山水甲天下”的桂林玩一圈再回家,便坐长途汽车去了桂林。没想桂林很冷,晚上住下之后便上街买衣服。走到一家服装店,试穿了一件羽绒服,很合身,但一看标价500元,舍不得买。脱下衣服起身出门时,老板叫住了他。
“250元行不行?”老板说。
“200元吧!”杨吉冬说。
“卖给你了!”老板说。
杨吉冬买了衣服穿上出了门,心里想一件衣服差价居然这么大,很赚钱呐!走不远来到桂林市中心广场,看到灯火通明,很多人在搭建临时摊位,一问原来是准备搞年货展销会,每个摊位每天租金180元,租期15天。杨吉冬忽然想起经常来歌厅的服装厂老板积压了很多羽绒服,当即拨通了电话,谈好了每件20元,发货1000件。杨吉冬第二天便去租了摊位,下午货到,第三天开张,每件98元,没想到一天买完。便要老板将所有的存货发来,一共8000件,可杨吉冬收到了8600件,9天时间全部销完。最后一件因为破了个洞,叫价50元钱也被买走。
钱来得太容易了!几天时间赚了60多万元。杨吉冬没有回广州,在桂林租了两间门面,开起了服装店,将广东很多服装厂的积压产品搬到了桂林。期间发生了不少有趣的故事:东莞一个老板毛衣积压,800多件打成包按3元一斤寄给杨吉冬。他标价19元一件挂在店里,10多天没人问津,帮他看店的姐姐有一天开门时错将每件59元的标价贴上去,结果800多件3天卖完;虎门的老板有9000多件T恤因染料掉色按每件0.3元发给他,他标价每件1元,6天卖光。杨吉冬生意越做越大,2年内在桂林的服装店发展到54家。
到了2012年,所有门店利润开始下降,仓库里产品渐渐积压,但杨吉冬没有再去思考如何转变经营方式,而是一夜之间将他苦心经营了8年的所有门店转让的转让,退租的退租,库存服装全部处理。这是为哪门子?
杨吉冬有一位陈姓朋友,是贵州茅台镇一家酒厂的老板,负责给镇上的大酒厂酿制原料酒。他经常到桂林来,杨吉冬也常到茅台镇去,一起喝酒、品茶和聊天。本来你酿酒,我卖衣服,是两个不搭界的产业,有一次陈老板透露出想扩大产量,创自己的品牌,但资金不够,希望杨吉冬参与合作,一起来搞。二人一拍即合,杨吉冬彻底放弃自己的服装销售,带着全部家当,来到茅台镇与陈老板联手创办了一家酒业公司。3年后,在国内白酒市场上,出现了一款叫“土茅帅”的酱香酒。据说,2018年“土茅帅”在全国30个省(市、自治区)销量超过50万件。
近两年不断有朋友和老乡跟我谈起麦坑里,说麦坑里的杨吉冬在外面赚了钱回来,把麦坑里打扮得如同人间仙境。我没有去过麦坑里,心想,一个小小的穷山沟能有什么样的仙境?但总挥不去想去看看的念头,不久前便去了麦坑里。
白羊塘北山修了一条很漂亮的上山公路,越过山顶,迎面看见一幢别具风格的两层木楼。在木楼前面坪里,见到了从白羊塘村党支部书记岗位上退下来的刘学华,他现在在杨吉冬手下当麦坑里项目的总管。寒喧之中,我看见了木楼上挂着的几个写个“侗楼”两个字的灯笼,好奇地问:“这里没侗族人怎么写着侗楼呢?”刘总管回答说:“这幢木楼原来是杨老板建在桂林的一个侗族村里用来接待客商用的,后来遇政府拆迁,就把它拆了装回来,照原样建到这里,灯笼也是原来的。有20多间客房呢!”

站在木楼前,极目望去,四面青山,云雾缭绕,脚下形状就是一个大坑,被层层叠叠的草木覆盖着,越发显得神秘。这就是麦坑里了。顺着刘总管的脚步下坡,走到坑底,看见一条小河,从西边山涧流来,拐了个弯,穿过麦坑里向北去了。河两岸修了河堤,一座拦河坝将河水拦腰斩断形成了水库,几位垂钓人撑着遮阳伞心无旁鹜盯着水面上的浮筒,水流从坝顶上飘过,形成瀑布。如果不是溅落的水声,会以为牵了一道雪白的轻纱罗帐。河堤旁边有几丘郁郁葱葱的稻田,整齐得像修剪过。前面一条石板路,曲径通幽;岸边一排老树竞相伸出枝叶,试图遮掩河道。旁边一排木屋倚山而建,屋顶上面的山上还立着几处吊脚楼。河堤的尽头是上坡处,拾级而上,半山腰那栋道光年间的老屋还在,两边各有一栋洋楼,看得见下面的小河,周边的竹林、松林。小小的麦坑里一步一景,着实有些陶醉,驻足回望,吸一口气,沁入肺腑,清心怡神。
此时,从洋楼里走出一位中年汉子,刘总管说:“他就是杨吉冬——杨总,昨天从贵州回来,今天要走,听说你来了就留下来了。”我迎上去,握手寒喧,打量着他,中等个头,很帅气,很精神,脸上挂着自信,颇具老板范儿,这就是当年穿姐姐的花衣服四处漂荡,从麦坑里走出的伢子吗?
杨总把我引进了他的办公室,很宽敞,很现代。里面还有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人,有在桂林搞旅游规划设计的,还有在横店影视基地参与过建设的。刘总管说:“杨总一有了钱就回来在麦坑里搞建设,修公路、修河堤、建房子,已经投了近两千万了。今年赚了钱,就又请来这些高手搞项目设计了。”我很高兴,参与了他们的讨论。有的说要把漓江上游的水磨坊和提水的筒车搬过来,将东边的小乐冲水库和北边的石马江河都纳进来打造水文化园;有的说要把贵州的豆腐坊和糍粑坊引到这里来。大家很兴奋,甚至有些激动,我感到另一个崭新的麦坑里呼之欲出。
拗不过杨吉冬的执意挽留,晚上我留在了麦坑里。晚餐时,他打开了土茅帅酒,芳香四溢,未喝先赞,都说是好酒。接着大家一杯接一杯地喝,一遍又一遍地聊,话题始终是麦坑里。酒浓,谈兴更浓,土茅帅开了一瓶又一瓶,没人劝酒,都是杯对杯,一直延续到深夜。我忽然想起诗人郭小川的“祝酒歌”来:“舒心的酒千杯不醉,知心的话万言不赘。”“咱就是醉了,也是因为生活的酒太浓太美。”

第二天清晨,我被鸡鸣唤醒,起床出门,站在一个高处,天刚开亮,麦坑里还在沉睡,被浓淡相宜的云雾笼罩着,侗楼和老树,还有竹林若隐若现,早起的鸟儿四处鸣叫,与小河的潺潺流水声交织奏起了麦坑里的晨曲。这不就是朋友和老乡们说的人间仙境么?!
杨吉冬少小离家,外出闯荡,但比他的先祖们幸运多了。恰逢改革开放好时代,他经过近30年的奋斗,事业成功,个人也实现了财富自由。“雏既壮而能飞兮,乃衔食而反哺。”他热爱家乡、眷念故土的反哺情结,展示了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美德,是促进社会走向富足、和谐的重要力量。相信在千千万万个杨吉冬们的努力下,三湘四水广袤的田野里,正徐徐展开一幅乡村振兴的壮丽画卷!
来源:新湖南
作者:孙贤亮
编辑:李香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