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歌

越过苍郁的群峰，我来到这里

看晨雾阵阵飘散

雪山的峰峦在阳光下烁烁闪动

映高原七月的晨光

照我穿山间云雾

高山峡谷，大江涌流

晨风激荡

白色的群鸟在湖水的碧蓝中升腾

摇响于六点钟的晨阳

在火红的巨岩上

映照我阵阵颤栗的激情

经幡飞扬

木楼参差的寨子

在一片晨雾中呈现

它的肃穆与神圣

冰峰雪水潺潺流淌

璀璨寂静的晨歌

溯滚滚大江，缓缓而上

白云低垂

白云低垂

在这千条江河发源的莽莽群峰

在黎明的欢歌与万物生灵的震颤之中

正袅袅升起着一片敬畏之情

草场神思

这世界就来自那些辽远的歌声

潮润的绿色云雾

默默求乞于飘远的神思

七月

坝上草场，鲜花怒放

阳光在大片的金色花蕊中闪现它的魅力

百合猩红

低垂着七月险峻的欲望

生命蕴含于每一棵挺拔的碧草

白云如雾

飘浮于晨阳照耀的山头

飘浮于我身后的树木和草丛

牦牛群轻移缓步

马匹在坡地上漫游

谷底闪动着牧人们一座座白色的帐篷

山峦兀立，沉寂无声

这就是那种时辰

那种使生命飘然而去的时辰

垂首于无边的寂静

倾听来自宇宙深处的旋律

骤然间

我领悟了那亘古千年的寻求

草场上那高亢辽远的歌声

阳光正慢慢地融入一个意念的中心

遥远无际的神思回荡于阵阵歌声

溯源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那种声音，那种

来自宇宙深处

被遗忘了多年的声音

静夜，独守烛火，听江水滔滔，看星空低垂，

深山古寨，经幡飘摇，林木森森，有犬吠空

谷，震荡我久久凝滞的心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那种声音

溪水潺潺，在丛生的树木间淌过，红色的根须

在水中漂动，推动磨房和终日不停地转经。

我坐在木制的浮桥上，满目青葱，比古老的

磨房还悠久，比水中的树木更年轻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那种声音

巨大的树木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倒下，躺在厚厚

的腐土上，浸入宁静的湖水中，如果飞鸟如

鱼，在它们不动的枝桠间穿游，如果生命如

波，在层层倒影中飘动，灵魂也会渐渐地贴

近，渐渐地贴近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那种声音

群峰伫立，遥遥相望，闪烁的雪峰于山间谷地

洒片片恋慕之情。这里的神话海子般碧蓝，

这里的溪水使心灵涌动，当风吹过那些挺拔

青翠的冷杉树，我听到了万物生灵悠悠升起

的声音

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这来自宇宙与万物的声音

在这样的时刻

它们的灵魂闪烁于草场、树木、牛群、帐篷，

闪烁于雪峰、坡地、腰缠藏袍的人们

成熟的青稞摇响它金色的谷穗

碧空如洗

俯视我苏醒于大自然中的灵魂

谁将被敬之为神

谁将被敬之为神

草场上，颤栗的星空听湍急的河流

雪峰伫立

把千年的向往化为刹那间的激情

一个声音在发出无法理喻的颂词

丽日高悬

在斑斓的兽群和百合花的荡漾之中

谁将被敬之为神

湖水展开，在天边溶入一片蔚蓝的晴空

草场延伸，山峦斜卧入低垂的云雾中

在没有鸟鸣和人类的语言之前

乌云收敛了风雨

大地也在静静地倾听

谁将被敬之为神

山峦崩倾，徐缓而下

烟尘旋转为柱

在倾斜的莽原上高耸

水声在这里消隐

九颗不朽的太阳依旧燃烧着

茫茫戈壁上亿万颗褐色的石头

谁将被敬之为神

人类的长者，身着兽皮的人们

在嗜血的残忍中，火堆熊熊

围绕供率，慢慢跳起祭祀之舞

谁将被敬之为神

听放牧者的悲歌

恐慌地垂首于无边的风雨

微弱的乞求消隐于深山峡谷

谁将被敬之为神

金色的谷物在秋风中摇响

鸟群飞鸣又沉于无声

驼队远眺沙原上一片小小的绿洲

一双眼睛垂敛于天空的肃穆

暝色四合

谁将被敬之为神

寄自高原

一

我来到的地方

有着悠久的历史和古老的传说

有着朝圣者的荒漠古道和挺立于心中的神女雪峰

她们圣洁的祷告使树木狂舞、流水欢歌

巨大的湖泊微微闪烁

在千里沙原的尽头

在进入另一片原野的高山隘口

垂首于星座

垂首于袅袅升腾的夏日气流之中

仿佛多年死灭的灵魂

正悠悠升起

充满赞美与神圣之情

时间消失了界限

我同一切赞美者一同醒来

信步于七月的高山草场

融入每一阵拂动草叶的风

我听见一个灵魂在抽泣

它把自己、神圣、纯洁写在一片被泪水洗过的天空

写下树木的絮语

太阳的浓香

谷物和禽鸟的声音

这是对大自然最神圣的颂歌

这是纯洁之泉无限宽广的源流

我来到的地方

有着阳光下紫铜色的面孔和万年不灭的信仰

漫漫长途的跋涉者

把神圣凝聚于心中

赞美湖泊、赞美树木、赞美雪峰

赞美草场、赞美花朵、赞美河流

赞美沙原、赞美隘口、赞美绿洲

马群飞驰

他们扬鞭而来

高歌悠远，他们与神同在

黄沙漫天

他们匍匐而来

经轮常转，寄托质朴的深情

二

一路上我颤栗而来

一路上我哭泣而来

一路上我屏住呼吸，一路赞颂、一路敬仰

登上一片无尽的沙原

登上一片如毡的草场

湖水蔚蓝

沉淀我鼓噪的激情

雪峰闪烁

耸立我亘古千年的寻求

在漫漫长空

在无尽戈壁

在鸟群呼啦啦升腾的瞬间

在冷杉林的一片低鸣中

雪原消融

汩汩流淌

闪烁着阳光一样赞美的词句

闪烁着

一颗灵魂崇高而神圣的敬意

一切都发源于此

一切都归还于此

1985年－1986年秋

写于四川、青海、北京

夏末十四行

夏末十四行•谷仓

这一夜我突然沉入了古老的温情

萨克斯管在午夜里轻轻地吹奏

越过久远的时光

我再次听到了杜鹃的啼鸣

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那座乡村庭院了

出生地的老屋浸于满月的清辉

一棵大树在风中婆娑地舞动

隔着寂静的池塘 我看见

黑沉沉的谷仓浮动于月夜的光影中

仿佛这一瞬已传入了永恒

心中振响起夜鸟低沉地飞行

这一夜静得让泪水也已凝住

舒缓的乐曲让我洗净灵魂的尘垢

聆听远在天外的鸟儿时隐时现的叫声

1991年9月

夏末十四行•满月

我看见果实挂在枝头

恰如生命的某些时节

青涩、生动

充满坠落的激情

一位端庄的妇人穿过林间空地

走向碧草丛中的小径

她微垂于脖颈上的发髻

使我想起比果子更成熟的那些生命

满月金黄 悬于静水之上

从一只昆虫最初的鸣叫

我感之了自然永恒的进程

一切都存在于已知与未知之间

当彼此间伸出了心灵的手

青春的果实早已等待着秋日的成熟

1991年9月

夏末十四行•盛夏

这一切不取决于某种积怨

盛夏里飘逝了沉醉的爱情

那些镌刻于内心的语言 如今

都意味深远地昭示着时光不可倒流

轻风拂过结了霜的果实

一片枯叶显现出秋日清晰的脉络

一场秋风 一场劫难过后

遗留下多少不忍触及的创伤与隐痛

静听岁月、海

玫瑰与酒的声音

心仿佛洗尽尘埃的星斗

微风轻牵夏末的衣角

一双毫不情愿的手

慢慢掩上了那与梦同在的窗口

1991年9月

夏末十四行•雨水

淅沥的雨水不再为盛夏歌唱

秋依旧在季节的边缘摇荡

生命 你需要怎样的好时光

谁曾把徘徊的脚步踏在初衰的草地上

顷刻而至的雷雨

惊醒了沉入梦境的回忆

屋檐垂落的水声

滴滴敲击出令人痛苦的节律

大地收敛起一切投入怀抱的儿女

飘浮于太空的灵魂之声

欢聚于遥远的云层

越过青铜锈蚀的岁月

我听到所有灵魂隐秘之钟

震响 有如夏末雨中的雷声

1991年9月

夏末十四行•玫瑰

玫瑰猝不及防的闪光使一切变得暗淡

时间抽去了阳光的骨架

为最灿烂的一瞬

我们等待了整整一个夏天

雨水淅沥 敲击古老的家园

划过黄昏的鸟群 打破

陈年的寂静 它们的鸣叫

使伞下归家的人们突然听到了某种呼唤

在这城市的边缘

巨型卡车驶出烟雨迷蒙的工地

公牛般地碾过泥泞的街区

在连接现在 过去与未来之间

当我们扭断了那条明晃晃的时光的锁链

断裂处 我看见许多玫瑰般美好的画面

1991年9月

夏末十四行•老树

我不再担心于失去

生命的每一个时辰都不会再来

苍郁的老树再次飘落了它的叶子

到底有什么值得永存

一条河舒缓地流淌而去

为了寻求 我们走过了多少道路

往日之神偶然唤我们回首

灵魂的阵风 吹皱了哀婉的记忆

如今这一切已归于沉寂

当一双手无意间推开夜的窗子

星光里颤栗着催人泪下的往事

大地沉沉 无边无际

照亮青春的幻梦终将零落为尘

雪峰高耸 闪烁智者冷峻的激情

1991年9月

夏末十四行•听歌

那歌声让人坐卧不宁 它来自

天堂 地狱还是我的宿命

一只闪光的戒指滚过玻璃

一支曳动的琴弓寻找它有限的音域

不是在失落的心中

颤栗从脚底升至到头顶

不再是往日忧伤的抒情

它神秘的声音让人无法安宁

我似乎看到了飓风后的堤岸

歌手走近又消失无形

她欲言又止 隐入往事的情节中

又圆又大的落日映红了楼群的窗子

仿佛黄昏特有的磁性让情感的碎屑起舞

我无法知道它们是怎样搅动了我的生命

1997年9月

夏末十四行•品茗

一杯茶的苦涩沁入了永恒的时光

是什么让你的信散发出海的光芒

你叙述那月夜下有树影的沙滩

你说它宛如故乡雪后梦的底片

是谁轻轻地哼唱伴着水草的摇曳

以夏日的苍郁唤醒了以往的记忆

一条心中的溪水注入了幻影的晚秋

让无法实现的在旋舞的落叶中倾听

似乎触到了夜的寒意和肌肤的清凉

舒缓的乐曲再次呈现于闪烁的泪水中

它滴落的声音是否惊醒了思念的梦

越过桌面上盛满阳光的杯子

墨绿色的玻璃映出一杯清茶的倒影

而雨季的干渴以碧绿和苦涩将我滞留

1997年9月

夏末十四行•梦舞

那梦中起舞的可是昨日的夕阳

是谁在哀婉动情地歌唱

在岁月冻结的某个清晨

大雾中漂浮着谁的灵魂

那反复出现的事物是否属于我

在乐声中走动的男人或女人是谁的情人

他们经历了轮回的风雨

他们是否有着永不颓败的缘分

在反复讲述的那些不眠的夜晚

斩不断的情思远缚住风筝的心

谁曾告诫过那颗以爱铸剑的灵魂

以舞者的形象站在梦中的舞台上

歌声起处谁记起了青春的激情与感伤

爱者的心中是否都有一双永不收敛的翅膀

1997年9月

夏末十四行•群鸟

那些高高地伸向天空的手臂

因叶子的坠落而轻轻地摇动

那些仿照根系而生长的枝干

再一次让鸟儿因阵风而飞离

谁的飘零会与命运无关

生命的吟唱有时离欢乐很远

树阴下匆匆而过的人们 你

可听见了大自然永恒的轻叹

鸟群寂静 栖于夏末的林梢

那阵冷风无情地吹过时

我心头落下的不再是青春的沮丧

当人们宿命于时间的消亡

是谁让我们将生命化作了

凝聚于夜而分散于昼的群鸟

1997年9月

夏末十四行•水银

该逝去的为何依然在内心存留

时间也不能将黯淡的心境冲淡

隔着并非遥远的距离

我看到了因失落而滞留的空白

是什么给伤痛的疤痕

镀上了时光的水银

它们沉着 闪烁 将往事封存

但们的脚步不知为什么

总是踏上某些熟知

而又早已消失了的岁月之门

一件绸衫在窗前的风中

雨 银色而细密的雨

在时空中流 在飘忽的记忆中流

在内心最隐秘的地方 无声地流

2001年8月

夏末十四行•幻象

是谁闪烁钻石般锐利的眼神

看夕阳沉落在群峰的波澜

黄昏的流萤飘过夜空的幻象

黑沉沉的树木沉醉于泥土的芬芳

是月色下溪水的光波闪动于

弥漫着桂树花香的夜晚

你歌唱 以风中摇曳的舞姿

唤醒了生命中激情涌动的瞬间

夏夜的风 静静地留连

一个空濛的声音有如禽鸟的呼唤

一声低回 一声婉转

仿佛又听到了岁月间悠然的咏叹

记忆划过幽暗的空中之门

再次呈现出那些沉于心中的思恋

2001年8月

夏末十四行•远行

那是昨日的残阳 黄昏里

灵魂的影子在夕光里飘荡

风中飘落下心中的雨

而你们真的已经远去

隔岸是谁在频频地回首

在并行的时光的河道上

我知道你们不想离我们而去

但忘川的急流将岁月之雾升起

有如那些时隐时现的幻象

我时常看见你们走在那些熟悉的路上

飘忽着临近 又飘忽着远离

当漫长的夜晚响起那些旧歌

往事依旧会把我们的心融合

泪水也无法熄灭思念的火

2001年8月

夏末十四行•裂痕

我突然感知了心灵的裂痕

阳光不再明媚 仿佛车窗的玻璃

被钝物撞击 塌陷 龟裂 成为浓雾

清晰的影像骤然变得模糊

一种已知的失落依旧摄住了我

一切都变得飘渺而无助

我曾经的向往都是为了更好的生存

而今 它们飘远 隐匿 退向另外的命运

应该走哪一条路 应该开启哪一扇门

我试探着轻轻地述说

那双垂落的手冰冷 无助 期待着他人

这世界我应该怎样的面对

无法挽回的悲痛令我心碎

寂静中听血液里每一颗微粒相互碰撞的声音

2001年8月

夏末十四行•村庄

从南关大桥向西眺望

成片的芦苇和洼地

雾霭与夕阳 隐约可见的

是我久别的村庄

时间阻隔 于瞬间令我迷茫

那些在天地之间

在水雾和夕光中飞翔的

可是隐匿者的灵魂

是什么让他们聚集在岁月之上

汽车驶过县城南关的大桥

向西 我看见了夕阳里的村庄

还有以往时光里的人们

淀水的波纹悠然闪动

仿佛我熟知的那些善意的眼神

2001年8月

夏末十四行•高原

是夏日即雨的高原

是高原上无助的空旷

低垂的云层贴向草场

长风劲吹 荒草如潮

这大地的棕毛狂野地挣扎

一线雪峰的闪电 在

深蓝色的湖面上 突然撕开了

鸥群轰然四散的鸣叫

缄默无语而灵魂高翔

超然于时间之外

心中掠过那么多渴望的翅膀

黄昏的阳光收起它吝啬的金子

此刻乌云涌动的高原

阴霾四垂 暴雨骤然而至

2001年8月

林莽原名张建中，1949年11月7日生于河北徐水。在北京读小学和中学。1969年到白洋淀（安新县北何庄）插队，同年开始诗歌的写作，为“白洋淀诗歌群落”和“朦胧诗”的主要成员。1974年底回到北京，先后在中学和大学工作，后任职于中华文学基金会文学部和《诗刊》编辑部。出版过诗集、诗文合集、诗画集12部, 编辑和主编诗歌选集、专辑几十种。撰写诗歌评论和序言等文章百余篇。现为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诗歌研究院特邀研究员，北京作协理事，《诗刊》编委，诗歌理论研究刊物《诗探索》作品卷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