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依/摄

村庄纪事

从乡野回家的小鸟，驮上黄昏

从远处赶路的暮色，想着心思，如何把燕山抱得更紧

镰刀，唰唰地响

割倒一片宁静的秋色

父亲捆紧金黄的稻穗

用白花花的汗水洗亮了沉默的夜色

叹息的板车，碾碎淡淡的月光

父亲的背影，模糊了大地

夜色渐浓，吃掉了山村

一群乌鸦，背起千古骂名

一粒粒墨，再也画不出秋天的模样

身后的叫声，让苍茫的秋更加凄凉

父亲喘着粗气，累得直不起腰身

两只小鸟，一左一右

扶父亲下山

老井

老井，花甲了，依然年轻

水色清洌，水性柔软

它散发人间的香味，很甜

就像你尝到故乡的炊烟

井里的月光，那是母亲一张美丽的脸

它是一面镜子，赤裸裸的悲伤，无法收藏

不小心，青石板滑下去，如一根绳

扯着老井，宛如母亲放飞的风筝

拉着我的那根线，永远在手心上

那是一口泥碗啊，盛满的酒

让我一次又一次醉倒在桑梓的怀抱

四周的野草，如枯死的铁丝网

紧紧地缠住我的眷恋和忧伤

扒开水页，看到了我的影子和童年，在水里荡来荡去

瞳仁，瞬间就潮湿了

女人浆洗蚊帐，踩得水痴痴地痒

男人挑起水桶，把黄昏领回了家

石头

多想把自己雕成一尊菩萨

笑看人生，烧香求佛

多想把自己刻成一条河流

让欢快的水声从石头里滚出来

或砍，或凿，或修

一块光头光脑，沉默寡语的石头

始终猜不透石匠的心

隐忍疼痛，即使火从石头里走出来

内心也要藏着一颗柔软，慈悲的心

一块石头，把自己喊成了碑

插在山间

那是母亲的户口簿

我把它读成一座小山

镌下母亲生前的风雨和坎坷

石头，它高不过我的悲伤

宽不过我的怀念

摸着那块冰冷，坚硬的石头

仿佛摸到了母亲的铮铮铁骨

也摸到了母亲被风花的岁月

画成根雕的脸

那个离碑远去的石匠

玩了一生的碎石，但没为自己做一座碑

炊烟

带上稻谷，黄土的梦，送远了秋天

故乡的色彩是鲜明，喜庆的

仿佛，载歌载舞的姑娘

飘起了红绸带

炊烟，像弯曲的锈铁丝，我走过的人生路

宛如看到母亲站在那条乡间路口

眺望思乡的游子

一支难以掌控的笔

书写着一幅狅草

上扬的箭头

测着小村幸福的指数

那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那是村庄的一条小河

那是山村无法剪断的一根脐带

母亲从灶坑里纺出的一根线

缝合我的忧伤

从夕阳里走出来，立在山头

喊放牧的父亲

风砍不断，雨沐不湿

擎一炬信仰的火把

底部与大地的距离

成全了我的乡恋和乡愁

春雨

曾以为大地得了一场病，身上起了许多水泡

曾以为雨神敲打大地的键盘，书写丰收的预言

树梢上用旧的月色，洗亮了

生锈的蛙鸣和绿色的清风，洗白了

屋檐纺出的一根线，缝合三月的忧伤

雨点越来越大，雨声越走越远

匆匆的雨水，在低洼处，赶集

又像回到梦里的大江，小河

多么壮观的一幅雨帘啊

挂在天空上

只差几只蝴蝶和渺渺的云烟

用一万两黄金，一千匹马，也买不走这晶莹的珍珠

但它无偿献血，慰暖了春天

轻轻拨动那根玉弦

我的相思和伤悲从雨水里走了出来

一朵朵雨花，开在虚无处

我不知摘那枚，是我小小的乡愁

被阳光吻过的春雨

去了田野，河流，也去了村庄

萤火虫

像嵌在夜墙上的一枚钉子

黎明从黑暗里拨了出来

在黑夜里打个孔

它的深，比月亮打的那口井，还要浅

那是天空的一颗星子吗

用微略的光，燃烧光辉，激情的岁月

那是挂在夜空上的一盏灯笼吗

游走于田间地头

绝不像开在夜空上，烟花瞬间的灿烂

它的一粒火，如挂在窗前的小灯

喊着游子回家

绝不是缝补七月的忧伤，那根红线

倒像出家的炊烟，拉长了我对故乡的眷恋

雨淋不湿，风吹不灭

你把短暂的人生，信仰的光明

献给热爱的田野

我把你读成挂在天空上的宝石或珍珠

累了，又把你错读成一列驶入九月的火车

停靠在故乡的驿站

张维清，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诗刊》《中国诗歌》《长江丛刊》《长江文艺》《长江日报》《湖北日报》《芳草·潮》等刊物上发表诗歌一百余首。出版个人诗集《乡土》《父老乡亲》《风语》《春暖花开》四部。先后获武汉市99位诗人诗歌奖，财政部财政文学诗歌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