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驴眼/摄
何为藏獒
文/凌仕江
波密离林芝的距离约二百三十公里,可这条路常常因各种灾情而显得距离尤为漫长。琼吉卓玛与救灾队伍早上五点从林芝出发,接近中午十二点了,还没抵达波密。太阳在乌雪堆积的云层里翻来覆去,始终探不出头来。琼吉卓玛朝空着的一只袖筒哈了一口冷气,耸耸肩缓慢地抬起头。窗外,湍急的帕隆藏布河在她惊恐的眼神里如猛兽扑腾。
山上的水和雪正在飘移……
一路上,到处是泥石流,有的路被水冲毁,有的桥被滚石压垮,只残留着几根圆木柱,甚至车到山前,突然袭来一股洪流,常常让车辆避之不及,三个轮子悬浮空中,几次险些落入岩石下。就在此时,不远处一个黑不溜秋的家伙,猛然冲出树林,像一枚面目狰狞的地雷,向着他们的车辆一头撞来,鲜血顿时染红了拦在引擎盖上的冰块。
琼吉卓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这条慌不择路的野狗原本应该是来求救的,泥石流一路追赶,让它无处躲藏,没料到就此送上一命,令人叹惋。琼吉卓玛紧张地用双手蒙上了眼睛,她猝不及防地想起了闯进自己生命的那条藏獒。要不是这次下乡救灾,她怎能舍得抛下小小的藏獒。当邻家央金阿佳(姐姐)将小藏獒从老百姓家抱回来送给她时,裙角飞扬的琼吉卓玛把小藏獒抱在怀里兜了个天旋地转。央金说,琼吉卓玛,你一定要对它好一点,小藏獒的妈妈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一个月就只剩下这一只了,看着怪可怜的。
“嗯,我保证会用白米饭把这只小狗狗喂得饱饱的。”琼吉卓玛认真点头,直视央金。
央金欲言又止,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琼吉卓玛在央金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爱心满满的少女。她送小藏獒给她,也没想那么多,就是不想看到它再被同类活活咬死。作为卫生局局长,央金每次遇到生命死亡,想到最多就是弥补与拯救。当然她更希望琼吉卓玛不再一个人独自孤单。
其实,十六岁的琼吉卓玛是前不久来投奔林芝亲戚的。但央金并不是她的亲戚,只是有人觉得她们的关系看上去很像亲戚。这让她住在央金隔壁的亲戚廖毅帆很是难为情。每天央金与廖毅帆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俩身份同为局长,一个管卫生,一个管公安,不仅大小会议上见面,甚至就连回家屋檐下也要点头招呼。
“央金局长好呀,一直想问问你,琼吉卓玛怎么那么亲近你?奇怪了,有人问她是不是跟你有啥亲戚关系?而且已经不止一人这样问我了,搞得我这个当叔叔的与她还成了外人似的!”
没等央金答话,另一个声音突然从窗口吱出来接上了轨:可不是吗?这死丫头,我们好不容易给她解决好工作,翻脸就不认人了。一个月五百的工资呀,比起她老家小镇上那些人收入不知超出多少倍。哼,真不知好歹,八辈子修来的福,不懂报恩,还认了别人当亲戚!
“廖局长,你们俩口子,真把我给说得云里雾里了,琼吉卓玛是你们的亲戚,与我无亲无故的,怎么成我的亲戚了?”央金没整明白,怎么自己突然就成了琼吉卓玛的亲戚。当初不过是因为多看了她一眼,从此看她就很顺眼罢了。甚至廖局长与琼吉卓玛究竟是哪门子亲戚,央金也没整明白,偶尔听琼吉卓玛叫廖毅帆那个刀子嘴的女人孃孃。
拥有工作后的琼吉卓玛,心里乐了好一阵子。逢了院子里的央金,琼吉卓玛就有说不完的话儿,随口阿佳长阿佳短的亲昵,像是给央金嘴里喂了一颗大白兔糖。同时,这糖一样的昵称也给背后那一双锋利如刀的眼睛安上了隐形炸弹。
“给你说了无数遍了,西藏不比内地生活,让你不要随便接触藏族人,你就是不听!”
相处不到一个月,实在受不了孃孃的各种强迫,她就搬出了叔叔廖毅帆的家。
琼吉卓玛快乐地把钱换成大把大把的零食送给苯日神山上的动物,有时也送给路边五体投地朝圣的孩子,余下的钱只够她的房租和吃白米饭。有时,她望着别人手上的风干牛肉直流口水,但她始终说她不喜欢吃带血的肉,她总摇头说那是吃不得的生肉。她的小藏獒也不吃肉,白米饭成了她给它惟一的主食。可是有一天,小藏獒经过路边餐馆,看见橱窗里的肉就挪不动步子。那双贼王一样乱转的眼睛,像是被肉勾走了魂,琼吉卓玛怎么喊它也不回头。有时惹急了,它对她露出锋利的牙齿,吓得她原地不动,一脸紧张。
琼吉卓玛根本不懂得藏獒的生活习性,她从小生活在川东一个满街满巷都是小狗的小镇。父亲是个酒鬼,她从懂事起就开始讨厌父亲。因为父亲的好吃懒惰,给她母亲带来了巨大的伤害。讨账人每每看到饭桌上寒酸得只有两碗白米饭和一碗泡菜,二话不说转身便走掉。在小镇上,她最好的朋友全是小狗。
在她眼里,这条藏獒也不过是一条可爱的小狗狗,只要像故乡小镇上的狗有白米饭吃,它就不会死。可这是小狗吗?它的脑袋看上去像个成熟的南瓜,至少比小镇上的小狗脑袋大两三倍。它惆怅发怒的样子,恨不得扯断自己的胡子,让长长的眼皮把凶猛的脸遮蔽起来。还好,只要在屋里,小藏獒都没离开过琼吉卓玛的怀抱。
一周后,琼吉卓玛与小藏獒称得上形影不离了。虽然仅仅才相处几天,小藏獒遇到靠近琼吉卓玛的人就尖叫不止。这让琼吉卓玛感到很欣喜,小藏獒已经懂得保护主人了。可在它眼里,从不分熟悉与陌生,也不认好人或坏人。路上与琼吉卓玛打招呼的人,小藏獒一律不放过,多次用尖厉的嘶吼击退对方,仿佛它的世界只容得下琼吉卓玛。即使再遇当初抱它回来的央金,它也一概不认了,只顾拼命地抗拒、反对、尖叫。这让央金很是尴尬——
“哟,你这小可爱,也实在太可爱了吧,要不是我在路过的村庄里捡你一命,你还有机会在这里尖叫吗?这才一周时间呀,你变脸也太快了吧!啊啧啦,啊啧啦。”
可这一回,它偏偏遇见的不再是菩萨心肠的央金,而是琼吉卓玛的孃孃——公安局长廖毅帆的女人。它冲上去对她就是一阵怒吼,任凭琼吉卓玛手中怎么用力拉绳,也无济于事。孃孃将钉子般的皮革脚尖向着它踹去,不料孃孃那棱角分明的喇叭裤哗啦一声,被小藏獒锋利的牙齿撕成了一片风中翻飞的祥云。
“死丫头,你竟敢放它来咬我,今天我必须让它死路一条。”孃孃咬牙切齿地四处张望着,忽然转过身看见迎面走来的廖毅帆,于是伸手从他腰间抽出手枪,指向小藏獒。
琼吉卓玛立即跪倒在地:“它见了谁都咬,孃孃,别伤害它,求求你,孃孃不要打死它呀!”
“藏獒不是狗,谁让你养的呢?”廖毅帆从妻子手中夺过手枪,眼睛直逼琼吉卓玛。
“是央金阿佳送给我的!”琼吉卓玛低着头。
小藏獒这一回绝处逢生,更加认定了琼吉卓玛,哪怕跟着她洗雪水澡,也甘心情愿,即便没有肉吃,也不离不弃。琼吉卓玛逢人便说,她的小藏獒只吃白米饭不吃肉,和她本人的生活一样。这话让很多人听了想发笑,以为琼吉卓玛是个不懂生活的女孩儿。央金对此更是不以为然,她说谁都知道藏獒是肉食动物,不管生的熟的,藏獒统统都能收入腹中,甚至饥渴起来可以六亲不认。
“我看你的小藏獒见谁都咬个不停,准是想吃肉了。走,去我家拿一块鲜牛肉喂它吧!”
琼吉卓玛急了:“央金阿佳,它不会吃肉的,我和它都不吃肉,那些血淋淋的肉是吃不得的,我们只吃干干净净的白米饭。”
央金听了只顾笑……笑得前仰后合,夜色降临,冷月高挂。
眼下的事情,怎么办好呢?灾难可不是闹着玩的,哪能像故乡小镇上随时带着小狗伙伴捉迷藏,玩游戏。当接到救灾通知那一刻,琼吉卓玛的心慌作一团。
当星星从夜空探进窗子,琼吉卓玛抱着小藏獒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小藏獒一改往日疾风骤雨的粗暴性情,温柔地靠在她的臂腕里,深情地望着她的眼睛,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的表情,尽可能地想法子。波密离林芝到底有多远,她并不清楚。只知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带着小藏獒去肯定不合适。要不把小藏獒送给别人家?可是她已经放不下对它的情感。若是把它关在屋子里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谁也不知去波密会让人停留多久。
防疫站的同事全都出动了,灾情害人没商量,通知上说波密这次大雪灾损失惨重,有老百姓已经冻死,有长长的车队被大雪扣留,还有铲雪的道班工人几天没有生火做饭进口水了。如果带上小藏獒,谁给它送吃的呢?它注定会被饿死。想了好多办法,琼吉卓玛都觉得不靠谱。最后,她只好把它还给央金。
波密雪灾抢险的日子,琼吉卓玛并没有被派上多少用场。记忆里难以忘怀的半个月时间,她只替救灾中牺牲的官兵扎了几个花圈。然后,陪着一群又一群来来往往的人,哭了一场又一场。
她时刻惦记着她的小藏獒。每每车辆经过,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央求过路的司机捎她回林芝。如此举动常引得同事们议论纷纷:这琼吉卓玛有点神经质,是不是在波密呆傻了?有时,她听到了就会立马转过身,咬着小指头,惊惧地望着对方,久久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话反击。她一心想着它,笑容浮现在雪山外的那轮弯月下,像一牙甜蜜又酸涩的菠萝。当她睁开眼,面前就会闪现小藏獒那双情深深雨蒙蒙的大眼睛,有时分明感觉到小藏獒已离她越来越近,可她打开门,它的影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林芝的路,终于畅通无阻。阳光把路边的雪扫得格外晶莹,天上的经幡飞如彩蝶。她解下厚厚的藏袍,汉式的条纹衬衫束在腰间的皮带里,尽显青春活力,头上的棒球帽隐藏了她数不清的小辫子。同行的人,不知谁嚷了一句:琼吉卓玛,你到底是汉族还是藏族女孩呀?
“嘿嘿,就不告诉你。”琼吉卓玛羞怯地盯了他们一眼。
紧接着,又有人发话:“看琼吉卓玛肤色,白得很没道理。一点不像藏家女孩,脸上一团高原红也没有。”
“听说这是公安局廖局长的侄女。”
满车人都奇异地看着她,一个个睁大眼睛,似乎感觉这女孩怎么忽然拥了魔法的力量?
琼吉卓玛嗔怪道:“谁说不是藏家女孩,就不可以拥有藏家女孩美丽的名字呀?这个你们总没有法律规定吧!哼,不和你们玩了,我要回家看我的小藏獒去。Bye-bye!”话完,她踩着一片笑声,唱着呀啦索的歌儿,一路蹦蹦跳跳向着租来的那间小屋跑去!
刚打开门,阳光下小藏獒像一支歪歪扭扭的箭朝她飞了过来。
她猛然退缩几步,愣愣地看着它。半月不见,小藏獒又长大了不少,与她抱回给央金阿佳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它看着她的眼睛有些落寞,也有点儿神伤,两滴亮晶晶的眼泪挤在长长的睫毛上,十分委屈。她蹲下身正欲抚摸它,发现它的睫毛与嘴巴上积蓄着厚厚的白沫。紧接着,它微闭双眼,一头栽倒在地,任凭琼吉卓玛怎么摇晃,全身像被扎针一样失去节奏地抽搐着!
小藏獒怎么会这样?
琼吉卓玛疯了一般地冲出门去。
鸟儿躲在红柳树上小心翼翼地望着她,风劫走了她的棒球帽,她全然不知;阳光解开了她的小辫子,她也没有反对。此时,她哭丧着脸,只管拼命地跑,穿过德吉路,冲过牦牛雕像群,一路不停向那座办公楼跑去。
“阿佳,央金阿佳,我的小藏獒究竟怎么啦,它就像要死了,你快去看看它吧……”
听了琼吉卓玛的话,央金立即放下手中批阅的文件,紧随她出了门。
琼吉卓玛把小藏獒还回来的第二天,小藏獒就咬伤了央金的腿,第三天又咬伤了廖局长老婆的腿。当时,一条腿停在空中眼睁睁看着血流不止的廖局长老婆,一只脚金鸡独立,连跳几步,恨不得从车上抽出警棍一棒子打死这家伙,可几次都被央金阻止。
毫无招数的情况下,央金只好将它关进铁笼子,等琼吉卓玛回来有个交待。哪知那天下班回来,发现笼子空空,小藏獒不见了。央金找遍所有的街道和花园,每天不定时地守候在琼吉卓玛的小屋外,可一直没见小藏獒的下落。
琼吉卓玛的眼泪在央金的述说里飞。
“波姆(姑娘)啦,别再伤心了,我知道你一定会为它难过。但看着你难过,我比你更难受。我的波姆啦,你知道吗?藏獒不是狗,即使死,它也要等到认定的那个人回来!”
伤心欲绝的琼吉卓玛从藏獒身边缓慢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央金阿佳,你刚才说什么,藏獒不是狗?”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藏獒不是狗……藏獒不是狗,那它会是什么?她反问央金。
“它是獒。獒,你懂吗?藏獒,号称雪山之王,它比狼的战斗力还凶猛。草原上的牧人,只要养上几只藏獒,再远的转场,也不用担心狼出没了。显然,獒与狗的生活决然不同,离开了肉它就活不下去,它今天的死可能与肉有关。”满脸变得肃穆的央金戴上口罩与手套,帮助小藏獒翻了个身,拍打着它肿胀的皮腩,然后用钳子打开小藏獒紧闭的双唇,侧着头看了又看说,它一定是吃了尼洋河边腐烂的牦牛肉。
琼吉卓玛望着央金阿佳绝望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她忽然想起了叔叔廖毅帆质问她的——藏獒不是狗,谁让你养的?同时,她也想起了刚到林芝第三天那个没有星光的夜晚。
“孃孃,我不能,你打死我也不能因为钱干这样的事……”
孃孃吼道:“死丫头,你不干这事,怎么还得了你家中欠的一屁股烂账呀?你不听我话,你们家永远翻不了身,在老家永远让人瞧不起!”
面对藏獒之死,琼吉卓玛把孃孃强迫她去夜总会做自己不愿意的事的情况,哽咽地告诉了央金。因为她觉得自己曾有的遭遇就像此时死去的藏獒,无人照顾,当初想要找个正式点的工作,在孃孃面前更是受尽委屈。
央金听了很震惊:“你们不是亲戚吗?”
“说亲戚也算,毕竟叔叔廖毅帆是同一个村的,也是一个祖上的同姓人家!我能来林芝工作,也不得不感谢他的帮忙,只是我今生无法原谅孃孃,她认为像我们家的情况,我就该去夜总会找那种钱,替父亲还债,可我偏不……”
“虽然我的确看着她帮了很多人的忙,但她也伤过很多人的心。她伤人心最厉害的不是利用我叔叔的枪,而是她的语言!” 此时,琼吉卓玛与我漫不经心地聊着过往。
雪山上的白云仿佛听得见青草的痛。白云下面,有很多双眼睛守望着天眼里漏下来的光,在静静地发呆。
琼吉卓玛把小藏獒的故事讲给我听时,已经是二十多年之后的事情了。说起那只小藏獒,她神情久久难以镇定,后悔就连一个名字都没来得及给它取。她让我以后不要再提小藏獒的事情,她怕为它止不住眼泪!
阳光下,邦锦梅朵沿着长长的铁栅栏开得惊风合闪,那黄色的小木屋与远处的雪山对映成景。托着一地长裙的琼吉卓玛被一百多条牛高马大的藏獒前呼后拥着,恰似一个贵气端庄的女王。风穿进高高低低的芦苇杆,从冰凉的沼泽地荡出来,她那波西米亚式的头发在蓝天下闪烁的日光中快要爆炸。面对我的来访,她已经不再想说太多的话,但我记住了那五个字——
藏獒不是狗!
金色的沼泽地对面就是红白分明的布达拉宫。
我们缓慢地走在拉萨河畔,逼仄的山峰越来越近,一只肥硕的红嘴鸦拍打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琼吉卓玛牵着满头白发的央金的手说,当年就是因为央金阿佳说的那五个字,让我至今留在西藏,并且,发誓要用一生去弄懂何为藏獒。

凌仕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四届冰心散文奖、第六届老舍散文奖、全国报纸副刊散文金奖、《创作与评论》2013年度奖、《人民文学》游记奖、首届浩然文学奖、首届丝路散文奖获得者。作品见于《上海文学》《北京文学》《十月》《天涯》《散文》《花城》《随笔》等报刊,被《新华文摘》《读者》《青年文摘》《散文选刊》《作家文摘》《散文海外版》等报刊转载,已出版散文集《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蓝》《西藏时间》《天空坐满了石头》《藏地羊皮书》等十余部。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凌仕江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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