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兵书阁记
文/张雄文
一
山如层浪,从四面一波一波聚拢而来,将散落林间的屋舍、田地、池塘与小径涂抹一层浓稠的绿意,藏匿在屈原笔下“深林杳以冥冥兮”的雪峰山腹地,也隐隔在时光之流深处。鸡犬偶尔相闻,张望却窅然无迹,只有散淡漫腾的乳雾与恬然铺展的苍碧。
经友人引领,我们循着曲弯山道,扯着湿漉漉的灌木上上下下,趔趄而行。“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晕乎乎而汗涔涔,不知跨转了多少道山岭,斜穿了多少回山谷时,又隐隐听见了一两声长长短短的鸡啼,仿佛李白当年梦游天姥山蓦地“空中闻天鸡”。我们似乎在沉沉暗夜听见了灯火的召唤,赶紧循声寻觅,拐过挡住去路的山角,豁然又是一处窄逼的山窝。山窝蜷曲在低沉的云脚下,犹如史前巨兽不经意间遗存的足印,趾痕、脚板、脚跟隐隐可辨。右侧山腰嵌着一排古拙的木质吊脚楼,像极了画图里的悬空寺,屋檐下的板壁隐约挂了些玉米、红椒一类,大概是先前飘忽的鸡声所从来处;左前方两山夹缝处平地上的一汪碧池前,突兀耸出一座青灰色楼阁。我长舒了口气:地图上毫无印痕,却能总揽这些山间丛林、村舍与田野,且以名冠之的兵书阁终于到了。
兵书阁并未因陌生人的骤然闯入而有丝毫讶异、慌乱或惊喜,照例肃静、端沉、儒雅,像古画像里峨冠长髯雍容深邃的颜真卿或者文天祥们。自大清嘉庆十五年挟着潘、吴两姓苗家先民的智慧与巧思旖旎而出,它便如此,凝固的雕塑一般,似乎岁月之流如阁前池水,从未哗哗流淌过。深山鄙野之地隐伏“巍峨冲霄”的高阁,且有杀伐之气的“兵书”之名,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好奇与敬畏,用目光一寸寸抚弄它的全身,像小心翻检一部遗弃乡野多年、纸张老旧的远古兵书。
微雨初息,乳色山岚尚未散尽的天幕下,楼阁耸然三层,是典型的雪峰山深处苗家民族式样。青瓦遮盖的屋顶六角飞翘,恍若六只反向拼力腾飞的曲嘴鹰隼,似乎渺远而空阔的云霄正在招手;攒尖葫芦顶凛然嵌在半空,如清代帝王头顶象征王权的威严朝冠,只是少了些炫目的明黄色。板壁、穿斗与抬梁都是纯木而就,相接处有如天然铆合,与砖块、石灰毫不相干。它们两百年前都曾是咫尺间山林蓊郁遒劲的松木或杉木,鼓荡过阴柔的清风,吐纳过百花的气息,也眼热过雀鸟们的爱情,化作鼎立门户的栋梁与遮挡风雨的墙壁于兹有年,少了些鲜活与生动,却多了些沉稳、仁厚与慈祥,像太师椅上风云消散、阅尽尘世沧桑的老者。
令人尤为肃然的是,山野亘古阒寂,除了偶尔的虫鸣或鸟影,兵书阁却并不孤单,一座不跨山涧或溪流的“文星桥”与之峨然比肩。同样的古拙,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端肃,构建年代也相去不远,仅仅式样绝不雷同。终究是横亘的廊桥,不以争高冲霄为先,东端是八字门坊入口,西侧出口处门坊与山峦紧密相衔,都盖有山外世界难觅的双肩或单檐庶殿顶,典雅精致,古意漫漶。桥中则耸出重檐歇山顶式阁楼,与兵书阁阴晴风雨里眸凝秋水,脉脉相对,如一对长相依偎的情侣。
文星桥与兵书阁,一阴一阳,一文一武,不问山外魏晋,恬然沉寂重峦之间,如隐居南阳,高卧竹榻,醒来朗吟“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的“村夫”诸葛亮,令一座座散落山间的村舍浸透了文化内涵,似乎眼前飘下的一片竹叶或者池塘那只肥鹅扑腾溅起的水珠,也陡然变得灵动起来,牵引着我恭肃的心魂。
二
脚下“咯吱咯吱”的怪异声响,是我登临兵书阁木质楼梯的板阶而发出的。这是山外久已消弭的原生态声音,城里一幢幢竹笋般破土拔节,壁立挨挤的钢骨水泥楼宇,是刻意避免这种原始而粗野呻吟的。我的记忆中,只有儿时就读过,也同属雪峰山下的故乡麻溪小学的木质教学楼楼梯相类,都是古中国时代楼阁的经典构件之一。那些永不能逆转的时光里,我与发小们上下学往返二楼教室或课间歇息,仿佛一群山林枝丫间撒野的泼猴,上下楼时常常故意要顿上几脚,在迭起的“咯吱”声里享受着那个年代乡村孩童至简的愉悦。因之,攀登兵书阁时,我没有二三同行者汗出如注的疲累,而是分外亲切,像他乡相逢一位久违的故交。
楼阁二层有着令我讶异的空阔与萧疏,与外观的恢弘富丽判若云泥,除了墙角摆放一张积有尘灰的陈旧方桌,空空如也。我是怀着窥窃一番阁中藏匿的古兵书心思而登临的,至少也能探知何以名之“兵书阁”的一二原委,于是不免失望。徘徊良久,扬手轻扣了几下板壁,声音厚实而苍老,些许尘灰应声而坠,深知绝无可藏物的夹缝。又仰头而望一半已无楼板的三层,眼眸能与屋顶纵横的梁、檩、椽及青瓦相握,却没有可上的阶梯,似乎早已废弃了,自然也无珍藏“兵书”的可能。一瞬间,我如登上滕王阁感喟“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的王勃,有了“阁中兵书今何在,槛外青山空自横”的深深怅意。
槛外青山是永恒的。阁中光线暗淡,几个方形木格窗户漏入些浸淫绿意的光芒。我缓步上前,探窗而视,一箭之隔便是陡峻幽深的山峦。竹林葱碧,清风过处,竹梢俯仰,如村中苗家女子婀娜的舞蹈。山脚处的田地间,一个隐约的身影正扬锄劳作。银锄悠然一起一落,连同他的苗族服饰一道嵌入窗棂,绘成一幅生动的躬耕图。冬日已至,是种可煮可炖的萝卜还是白菜?抑或“夜雨剪春韭”的韭菜葱蒜?我不得而知,只蓦然无端想起了躬耕陇亩的诸葛亮。或许,是这位“智慧的化身”白日田间劳作,夜晚青灯下闲读兵书的印象过于令我深刻吧。
不想,作为此行兼职向导的友人似乎窥见我登阁不遇兵书后的怅惋,朗声说起了兵书阁的来历,竟与当年远征湘西的诸葛亮的确有关。
我这才想起,作为开国将帅史传系列之一的《粟裕传》说到名将粟裕的家乡会同,称“诸葛亮曾经掌管湖南一带征调赋税、安抚少数民族事务,在这里留下了‘诸葛营’‘诸葛井’等遗迹”,而会同与兵书阁村所属的通道比邻,同饮一江澄碧的渠水,诸葛亮留下一部兵书,被村中后人修建高阁慎重藏诸其中,也就不奇怪了。
平素谨肃的友人展颜一笑,说,村里祖祖辈辈似乎没听说谁真见过这部兵书,但兵书阁下生满苔藓的青石板古驿道的确走过一支奇兵。1934年12月,雨雪塞满天空,冰封通道,被蒋介石在层峦间伏以重兵,单等从江西长途远出,到通道后准备北上与贺龙、萧克会合的中央红军“入吾彀中”,一举围而灭之。一路斩关覆将的红军官兵形容疲乏,粮单稀缺,前路凶危,存殁在主要指挥者的一念之间。通道县城里一座古老书院召开的最高级别紧急会议上,识破其谋却又不在权力中枢的毛泽东愤然拍案,苦陈利害,力主向西,转兵贵州。他与当权者犹如淌着汗水的木工左右拉锯,终于扳过闪烁寒光的钢锯,获得了多数与会者的支持。于是号令穿透厚密雨雪,红军队伍火速调转马头,第一站便是县城西面山林幽深的兵书阁古寨。
友人或紧促或舒缓的声音,叩击着兵书阁静默的板壁,铮然作响。兵书阁下,似乎有“刷刷刷”的脚步声,犹如夜雨秋声,正急步奔走一支顶着布制红星的队伍。他们迤逦向西,杀奔黔东黎平,从此海阔天空,再不能制。蒋介石隔空浩叹的声响追逐而来,被兵书阁的阵阵松涛瞬间淹没,了无踪痕。
“村里还有几个健在的老人见过红军”,友人眺望着与楼阁隔些许田亩、池塘和阡陌相对的村寨,也就是我们刚见过的嵌入崖壁的那片吊脚楼,眼里透着莹亮的光,“当年红军路过,一支队伍夜里在寨中歇宿。时值隆冬,山中奇寒,冷浸骨髓,官兵们都蜷缩在屋檐下睡觉。天亮后,乡民们打开屋门,看到满地拥枪而卧的红军,先是无比惊异,而后感佩不已。湘西自古多兵匪,队伍路过是家常便饭,但这是他们见过唯一不扰民的军队。乡亲们漾出朴拙的笑脸,纷纷请红军官兵进屋,以苗家最高待客之礼招待,又找来医术最高的老乡医,用苗家土药给伤员包扎……”
友人如山间溪涧一般絮絮而淌的话语里,兵书阁依旧静穆,吊脚楼则又缓缓裹上了一层山岚,似乎腼腆隐入了薄纱。“兵民是胜利之本”“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我的脑海忽然跃出了这些毛泽东笔下熟悉的字眼,蓦然想,兵书阁其实见证也珍藏了一部所向披靡的兵书,它自然并非传说中秘藏的诸葛亮笔墨,而是一支军队以天下百姓为水,自己则是鱼和舟的信仰……
三
拐过几处或柳暗或花明的山角,离开楼阁的我与同行者们沿青石板山径攀爬崖壁,走进了对面的吊脚楼。寨子很静,果然有三两只毛色不一的鸡在坪前淡然闲逛,时而将尖嘴伸入草丛啄食,时而仰首鸣唱。房屋一律是通廊式结构,由好几家合建而成,十几间屋子齐整连成一排。灰褐色木板多已陈旧,却坚实而沉稳,透着与兵书阁相似的远古的余韵。
一户敞开的大门前,早早迎出了一个憨厚而笑的汉子,友人介绍说他姓潘,和寨子里其他人一样都是兵书阁修建者的后代,几块责任田都挨着兵书阁,中午就在他家吃饭。老潘不善言辞,像兵书阁的一根木讷梁柱,笑意却看得出十分朴拙与真诚。他不停搓着双手,引我们上到宽敞的楼上,坐在了一张油漆磨尽只遗原木本色的方桌前。也或许方桌原本就不曾上过油漆,对山里人而言,油漆便像华丽的辞藻,有些多余了。山珍的异香从厨房一阵阵漫溢而出,如绵延不尽的蚕丝,舔舐着我们于山中辗转登临后寡淡而干瘪的肠胃。
我从兵书阁的幽冷与圣洁陡然坠回了凡俗的烟火人间,却疑心素朴的山里人过于好客,用未曾尝过的违禁野味招待我们。于他们而言,山深林茂,麂子、猪獾、豹猫甚或穿山甲都寻常可见,而他们又多是数百年家传的神猎手,靠山吃山似乎也应该是日常功课。菜品陆续端上时,却仅是腊肉炒冬笋、青椒炒肉、清炒白菜与红烧鲫鱼而已。
老潘进进出出,帮家人忙着厨房的活,没陪我们上桌,只将一迭声的道歉伴着菜肴芬芳留在了方桌上:“山里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几样自产的家常菜。”他不知道,这等家常菜,在山外如今已是难得的珍馐了。我与老潘敷衍着搭腔,目光始终粘在热气蒸腾的碗碟上。一位平素温雅的女同行者眼放殊光,似乎比我还贪婪,嘴里早嚼着一片脆然作响的冬笋,连声说,好久不曾吃这等绿色环保的好菜了!大家轰然而笑,没有一个再做酸腐的斯文状。倏忽间,几盘菜蔬便在一桌人筷箸的急遽伸缩里风卷而尽。老潘笑道,还有,还有!厨房的油锅又咝咝作响起来。
友人也是兵书阁人,只是少年时读书走出了大山,又把家安在了城里,而今总想回来,却已没了他耕种的田地。他喝了几杯山泉酿制的水酒,话又渐渐多了,酡红了脸说,兵书阁人最讲待客之道,今天时间紧,客人又不很多,算是怠慢了,平素都要摆长桌设宴待客。他娓娓说起了村里这种属至高礼节的“龙头宴”:将几张乃至十几张方桌拼成一条长龙,家家捧出最好的菜肴,以靠墙位子为上席,恭请客人先坐,两端则是寨中长老的座位,主人和陪客的村人与宾客隔桌相对。宴席一开,苗家妹子唱着山歌轮番劝酒,歌声婉转,菜香氤氲,酒杯交碰,闹热得紧。我默然静听,悠然神往,又无端想起“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的桃花源场景。或许,当年的红军官兵遇到的便是这一幕吧?
饭后,闲坐廊檐下,品着老潘妻子端过的苗家特产油茶,眺望门前荡过的几缕浮云,我倏然觉得自己做了山中神仙,也似乎管窥了兵书阁村人的慢生活:悠闲、绿色与好礼,有似古代餐霞饮露、翩然修道的深山道士。
冥想间,蓦地瞥见墙上贴着几条毛笔书写的家训,“一要好,敬奉堂上双亲老,孝顺好;二要好,耕种五谷须宜早,勤力好;三要好,教子读书无价宝,明礼好;四要好,堂前内外勤打扫,气色好;五要好,兄弟友爱真是宝,团结好;六要好,夫妻和顺无烦恼,一世好;七要好,邻里左右莫相吵,和睦好;八要好,房族有事要帮到,殷勤好;九要好,莫生事来莫告状,忍耐好;十要好,同锅做饭不相闹,和气好。”我一字一句默念,面容虔诚,久久沉吟着。
终于有空出来作陪的老潘见我面壁发呆,笑道:这是族谱上的家训,从嘉庆年间开始,传了快两百年了,村里人家家贴在墙上,便于时常提醒。
我瞬间又肃然起来。兵书阁人世居深山,勤耕五谷外,还不忘诵习先祖制定的家训,厚重的家风也从未断绝,无怪乎寨子内外如此安谧而祥和,而友人年龄未到,早嚷着要告老还乡了。我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家训拟定几乎与兵书阁的修建同时。或许,兵书阁人的先祖当年其实谋略渊深地做了两手准备:建阁藏兵书,是为了在乱世尚武自保;而拟定家训,却是为了子孙的福祉与安宁。有时候,战争是为了和平,譬如当年衣衫褴褛的红军官兵千里长驱,也正是为了千万个村庄有着寨子眼前永恒的祥和。无论是兵书阁人的先祖,还是那些迎着硝烟倒下或有幸未曾倒下的红军官兵,他们的心愿都早已实现了。
这么想着,我又朝兵书早已遗弃的兵书阁方向眺望起来。楼阁衬着渐渐亮堂的云霞,依旧端肃而巍然,山峦层层起伏的绿意映衬出一种深色的幽光。我想,那是兵书阁人先祖们的睿智之光……

张雄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全委、湖南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株洲市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第33届高研班学员。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民族文学》等数十家报刊发表百余万字,出版有《无冕元帅》《名将粟裕珍闻录》等九部书。作品入选多个年度选本,曾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北方十三省市文艺图书一等奖、《散文百家》全国征文一等奖、《人民文学》全国征文奖等奖项。
来源:《湘江文艺》
作者:张雄文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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